●莫光书
据岳父回忆,他是13岁那年开始抽烟的,并且是那种呛鼻辣喉烧心的叶子烟。
专家说,烟抽的时间长了,不能说戒就戒,否则会破坏身体机能平衡而导致其他病变。岳父不信邪,退休那年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说他肺部有个核桃大的阴影,可能是吸烟引起的。于是,岳父就果断地把黑黝黝的烟枪、黑黝黝的烟叶统统扔进了垃圾箱。说戒,就戒了。并且也没出现专家所说的什么“失衡”“病变”之类的异常现象。同时,脸膛也比抽烟前红润了许多,清爽了许多。
离开工作了几十年的工厂,岳父很不习惯,隔三差五还去厂门口转悠。不过,转着转着,岳父就转出了新的生活方式——
每天早晨,岳父雷打不动要去楼下买《参考消息》《文摘周报》,然后从第一版逐字逐句看到最后一版。看到重点部分,还用红色签字笔圈起来,闲暇时反复咀嚼,然后拿去当谈资,或提供给小孙子当作文素材。
楼下有棵两三层楼高的、呈伞状的黄葛树。除了下雨天,树下都围着三四圈斗地主和下象棋的老人。那些玩意,岳父都会,但他一样也不参与,只把双手揣着,笑眯眯地当看客。看到臭着时,最多摇摇头,属于典型的文明观众。更多的时候,岳父是端着他那不知使用了多少年的陶瓷茶杯,与几位老哥围在一起纵论天下风云、揶揄西方双标、猛晒幸福指数。言谈中,岳父总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说得老哥们心服口服。于是,有人就给岳父取了个“蒋博士”的雅号。
都说人老了,要想得开、看得惯。岳父恰恰相反,他一介草民,似乎比范仲淹还忧国忧民。小孩子玩手机,他忧,说那习惯等同于抽鸦片烟;居民区附近有块熟地被圈了好几年不搞建设,他忧,说那是在犯罪;就连看见那些坐茶馆打麻将的年轻人,他也忧,说是浪费青春。岳母喊他少管闲事。岳父脸一马起,说那不是“闲事”,是国家大事。
到了晚上,岳父就不怎么出门了。在岳父的字典中,是没有“夜生活”一词的,甚至连那沸腾的夜市,他也一次未去凑过热闹。但有两件事,岳父是持之以恒的,一是看新闻联播和报纸,二是看电视连续剧。但不是小姑娘们喜欢的韩剧,而是地方有线台的抗战神剧。他一部接着一部地看,几乎天天如此。如果因故中断了,他一定要通过看回放把它补起来。有时,他还一边看,一边鼓掌。或捶着床沿大喊:“打得好打得好!”喊声中充满着凛然正气。
岳父的这些生活习惯,我当时也摇头。可是,当我到了岳父的年龄时,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说一些不良社会现象吧,我不仅痛恨,还写文章予以针砭。一次去农贸市场买菜时,见有扒手欲行不轨,我就巧妙地制止了。那扒手尽管用刀一样的目光刺了我几下,我也是高兴的。因为我是一个人,应该有人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