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秀
漫步在村街,被那如诗如画的景致牵引着思绪。一座座红砖黛瓦的四合小院,排排太阳能路灯犹如威武的将士,守卫在房前屋后。杨柳轻扬,花草斑斓,每家每户的院里院外都洋溢着祥和的风情。
放眼村子四周,一片片农田宛如绿色的海洋,涌起层层绿浪,气势磅礴地涌向蔚蓝的天际。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环绕着村边,潺潺流淌。摇头摆尾的蝌蚪和蹦来蹦去的青蛙,为这宁静的画面增添了活泼的韵律。艳阳高悬,一道道金光洒下,如万千璀璨的珍珠嵌入其间,波光闪闪,雕琢出晶莹剔透的潋滟。
村中央广场上,一群活力四射的村民正激情澎湃地舞蹈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流露出幸福的神采。曾经贫困的家乡,在乡村振兴政策的大力扶持下,抒写着一代人奋进的壮丽乐章。那些脱贫致富的引路人,勇敢地承受着艰苦卓绝的考验,紧密贴合家乡的骨骼,精心培植乡村经济发展的脉络。弹指间,家乡就改变了容颜,再现了青山绿水的美丽风光,呈现出一幅鲜活而动人的样态。家乡变好了,生活变样了,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彻底改变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状态,跟上了时代文明进步的节奏。
伫立在记忆中的老屋附近,物是人非,花团锦簇的色彩,覆盖了曾经的景象。情感的触手,借着激动的微澜,掀起记忆的汹涌浪潮。
往昔的记忆中,霞光的余晖涂抹着乱糟糟的村落。横七竖八的土坯房,牵引着歪歪扭扭的石砌院墙,不规则地勾连着乱石横卧的村街。牛羊猪狗鸡的杂奏,上演着一天到晚的交响曲。夕阳下,破衣烂衫、瘦骨嶙峋的母亲,屈身于低矮的屋檐下,步履蹒跚,霞光映红了她干瘪的面容。母亲张臂,挎搭夹在腰间的簸箕,那簸箕里装满了沙粮,沉重得像一块山石,坠得母亲斜倾着身子。母亲费力地挪动着脚步,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叫声。听到声音的鸡子们拍打着翅膀,飞奔而来。母亲闲出来的那只手不停地抓起沙粮抛扔出去。鸡子们哄抢着,从沙子中拣拾粮食。在它们全神贯注争抢的时候,母亲悄悄放下簸箕,猫下腰,出其不意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抓起来,抱在怀中,一只手探向鸡屁股,表情随着揣摸的手指变化着,或微有笑意,或眉头紧锁。对一连几天不下蛋的母鸡,母亲就会阴沉着脸警告说:“再不下蛋,小心宰了吃肉。”那时候,一个没有经济收入的家庭,就指望着母鸡下蛋,难怪一颗鸡蛋会影响母亲的心情。
灶台前,常看到母亲长舒一口气,和着滚锅中腾腾的蒸气,顺着天窗飘向天空,掺和着炊烟拉伸的频率,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划分着黎明与黄昏的界限。一盆不是很粘稠的糊糊端上饭桌,勺头舀起的光阴,注入生活奋力的细节,诠释肠胃的诉求。
一天的忙碌结束,母亲坐在炕头,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回应着我们肚子“咕咕”作响的呢喃。父亲含着烟嘴,“吧嗒吧嗒”吸着旱烟,靠倚着掉漆褪色的红木柜,品读着火苗跳跃的煤油灯,或从中寻觅希望。日复一日,母亲苦涩的眼神所及,从未逃脱光秃秃的山峦包围着的破败不堪的村落,以及遮风挡雨的家。即便墙皮脱落屋顶凹陷,依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老屋。
岁月无情,劳累过度的母亲突然病了。那时没有医保政策,家里没有一分钱,母亲至死都没有到医院去看看,也不知道患了什么病,不久就撒手人寰。母亲的逝去成为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无法排除,常想长痛。
母亲的一生,像一枚不停旋转的陀螺,披头散发,家里家外,缝衣做饭,哪怕是大年,总有她做不完的活儿。生活的沉重使得她长久地弯腰屈膝,一步步吃力行走的背影后,总会留下一串串叹息声。母亲的形态,代表着那个时代家乡人的缩影。一生中没有得以停靠歇息的驿站,没有诉苦安慰的平台,更没有倾诉聆听的对象。累了,也要坚持,永无消闲之时。
母亲用一双勤劳的手,书写着贤妻良母的德行,在极度贫穷的状态下,用孱弱的身体为我们撑起遮天大伞,庇护着我们。母亲用一生来苦度,倾注一切弹拨着甜酸苦辣柴米油盐的生存之曲。那嘘寒问暖,叮咛嘱咐,知冷知热,还有无米下锅的眼神,带着厚重的爱,暖慰在我的记忆深处,与家乡的破败一起成为永恒的珍藏。
一段段记忆弥入风清月华的夜幕,隐约中,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的身影。我一面呼唤一面追逐,想让母亲停下脚步,看一看家乡发展变化的美景,听一听村民们幸福的笑声。耳畔,冥冥之中传来母亲朗朗的笑声,回响于天地间。
我不由热泪盈眶,痛惜母亲没能等到这个好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