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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牛角川遐思

日期: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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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大青山       上一篇    下一篇

●肖杰才

地。但不管走多远、经历多么漫长的岁月,也许已是他乡为故乡,每个人对故乡都有一种难以割舍的依恋。我常想,故乡是什么?是什么情愫让远方游子对故乡的迷恋像陈年老酒,历久而愈加醇厚。

故乡是家乡的老屋吗?生于斯长于斯,故乡的老屋确实是每个人剪不断的思念。也许那老屋早已年久失修、杂草丛生,那废弃的泥土灶台,黑乎乎的斑驳墙壁,那一簇簇寂寞开放的野花,亦或是院子里荒芜的杂草,无不承载着童年的趣事和记忆。说来也怪,不管生活在怎样的环境,晚上做梦时常会梦到老屋,以及围绕老屋的故事。

故乡是那一座座大山吗?是的。那算不上雄伟而且贫瘠的山梁,春天孤独的野花零星地绽放,夏日山坳里草木凄然而倔强地生长,秋天里野花野果随风摇曳,冬天厚厚的积雪银装素裹。孩子们常常赶着羊或牵着牛,站立在并不陡峭的山巅,遐想着山外面的世界。冬去春来,物转星移,群山仍静静地守护着这方土地,无言地记录着故乡的变迁。

是山间那一脉细细的山泉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记录着孩子们快乐的童年。夏天,在干旱的黄土高原,山间少有的一汪水塘里,孩子们赤条条在水里嬉戏打闹。严冬,腊八节前,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棉衣,扛着镐,浩浩荡荡冲向五里外的山坳,摸黑时分,冻得通红的小手抱着一块晶莹剔透的脸盆大小的冰块,像打了胜仗一样,兴高采烈地把冰块立在门外粪堆上。腊八节一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粥淋在冰面上。至今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寓意,但忘不了那清冽的味道,寄托了童年的无限乐趣和遐想。

也许是村后面时常传来少年琅琅读书声的那片小树林,也可能是延伸到田间地头的那条小路,或湮没于墙角荒草里的那几盘石磨、石碾,是迎着朝阳上学的童伴,披着晚霞牧归的牛羊,是那一声声亲切的乡音,那一句句熟悉的土语……故乡既是具象的,又是意象的,其实是一种留恋、一种情结,是精神慰藉的心灵港湾。

最难忘却的可能还是故乡的母校——西壕欠学校。这所坐落在牛角川南端的学校,是牛角川的中心校,于1965年建校,设有小学、初中,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至八十年代初还有高中部。

清末民初,随着人口的不断聚集,蒙汉文化深度交流融合,乡土文化也逐步兴起。早年走西口来到这里的先民们,积累了一定的土地家产,大一点的家族聘请私塾先生开办学堂,少部分家境好的子女有了上学的机会,这片蒙昧已久的荒原上听到了孩子们的读书声。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个别受到文化启蒙的少年有机会走出小山村求学或参加各种革命武装,探求外面的世界,最高人民法院原院长郑天翔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郑天翔出生于岱海滩盆地,今凉城县六苏木,少年时期受到良好的启蒙教育,1935年考入清华大学,积极投身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1937年奔赴延安,经历了社会主义革命、建设和改革开放时期,成为中国政法战线的杰出领导人。

1949年后,现代教育逐步普及,培养了一批乡土人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批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来到这里,这片有一定文化涵养的土地,像蛮汉山一样隆起了一座文化高峰。王华光、宋淑良这对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的年轻伉俪,1970年到西壕欠学校任教,对于自幼生长在北京的青年来说,塞外高原偏僻艰苦的乡村生活是超乎他们想象的,不仅要克服春天漫天的黄沙,冬天零下30多度的寒冷,除了正常的教学,还要像当地老百姓一样,自己挑水劈柴、生火烧炕。他们怀揣着使命和情怀,在这所偏僻的乡村学校、简陋的土坯教室和宿舍坚守了十多年,两个孩子也在这里相继出生。同期任教的还有王维跃、张秀英等老师,王维跃老师毕业于内蒙古大学数学系,上世纪八十年代任自治区级重点中学旗下营中学校长,开创了一个时代的辉煌。正是因为这些名师的加盟,使这所乡村学校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进入鼎盛时期,开办了高中部。恢复高考后,从这所乡村学校陆续走出了一批国内外有影响力的知名专家学者。如清华大学深圳研究院院长、世界低碳城市联盟首任主席、两次入选中科院院士提名、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获得者、新型碳材料和能源与环境材料专家康飞宇;教育部长江学者、科技部863项目首席科学家、英国资源与环境华人联合会理事、英国卡迪夫大学教授、吉林大学特聘教授、沈阳大学特聘一级教授、环境工程和环境水文地质专家杨悦锁;绿色低碳钢铁冶金新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俄罗斯自然科学院外籍院士、冶金材料专家、北京科技大学教授郭占成;原武警交通部队研究所所长、高级工程师、军旅书法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道路桥梁专家刘悦等。

岁月飞逝,沧桑巨变。如今,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走近一个个熟悉的村落,细细地观察体味故乡的变迁。那山上的树木更加葱郁,夏日里山间孱弱的小溪依然细细地流淌;蛮汉山西口的林胡古塞,已经开发成著名的旅游景区;牛角川平展的土地整体流转、规模化种植;低矮的土坯房改造成明亮的砖瓦房,乡间的小路全部硬化延伸到每家门口。

随着乡村振兴和新型城镇化的整体推进,原始村落与人口结构发生巨大变化,有的村庄已整体搬迁,只有大山空谷回应着游子一声声的呼喊;有的只有三五户人家,多的也不过十几户几十口,常常见村口墙根下打盹晒太阳的老人,几乎看不到六十岁以下的。牛角川的中心校——西壕欠学校,学生也只剩个位数。

这也许是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结果。但久别故乡的人,远离故乡的人,只要想到故乡的山水,或忆起亲人和童年的趣事,心中永远珍藏那份割舍不断的乡愁,就会涌起无限的遐思……

阴历正月,塞外高原依然北风凛冽、春寒料峭。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老鹰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一个快速俯冲,只见蛰伏在白雪皑皑山坳里的野兔或狍子箭一样掠过。一群人裹着厚重翻茬羊皮袄、头戴毡帽,或赶驴、或牵牛、或挑担,迎着朝霞从蛮汉山西端的谷口风尘仆仆地蠕动过来,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向东三十里的牛角川平原。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送你送到大门口……”悠扬而略带哀怨的歌声在亘古而旷远的空谷中回荡……

这样的一幕从明清开始一直持续到民国时期不断地反复上演,山西、陕西、河北等地的老百姓涌向长城北的口外,形成了历史上一次长时期大规模的移民现象,史称走西口。走西口移民分几条路线进行,其中一路以山西大同朔州、忻州、太原等为主要迁出地,从朔州杀虎口到达今天内蒙古中西部各地。

比邻凉城岱海滩、蛮汉山东北的牛角川是浅山区的一块盆地,地处阴山南麓和黄土高原东北边缘,现属卓资县大榆树乡。因为这里地势平坦,水草丰茂,南坡上泉水潺潺,自西向东有五道水泉发育,自然也成为走西口理想的目的地。

早在6000多年前,古人类便在此繁衍生息。有文字记载以来,这里就成为草原文明和中原文明水乳交融的沃土。千百年来,这里向来是金戈铁马、鼓角铮鸣的战场,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良将李牧,坚壁清野;飞将李广,拒敌阴山;鲜卑拓跋,奠基北魏;康熙巡边,马刨神泉;贺龙元帅,四战卓资。

战争的硝烟已经远去,历史的回响犹在耳畔。

站在蛮汉山巅极目远眺,南面是云蒸霞蔚的岱海滩平原,北面便是四面环山的牛角川盆地。走西口过来的先民们便散落在牛角川和岱海盆地周边,开荒垦田、亦耕亦牧、自给自足,慢慢扎根下来,形成零星的村落。这些村落或因地势、或因姓氏就地取名,便形成了大榆树、头道水泉、二道水泉、五里坝、西壕欠、肖家滩、狮子沟、阳坡、凤凰台、麻地卜、后房子等几十个村落,这些名称一直沿用到今。

走西口是一部辛酸的移民史,更是一部艰苦奋斗的创业史。一批又一批移民来到口外,背井离乡、艰苦创业,给塞外草原带来了农耕文化,形成了独特的蛮(蒙)汉文化。

这是一个漫长的历史演变过程。蛮汉山西北端的两棵参天大榆树是一代代走西口人的心灵驿站,仿佛诉说着众多走西口人在那条拓荒路上风餐露宿、凄苦辛酸的惆怅,至今有人朝拜祈祷,寄托乡愁、寻找慰藉。流传在内蒙古中西部的蛮汉调,在旷远悠扬的蒙古长调里融入了哀婉缠绵的旋律,豁达中透着乡愁。分布于蛮汉山东部南北两侧的岱海盆地和牛角状盆地,正是中原文明与草原文明、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交汇融合的一个缩影。经过数百年的迁徙发展、繁衍生息,人口不断集聚,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成为县域人口最稠密的地区。

牛角川就是我的故乡,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少小离家,阔别家乡数十年。故乡承载着我的童年、亲情和乡愁。时光流逝、岁月经年,乡愁在我心底不断沉淀、发酵,这份故土情结愈加厚重浓烈。

年少时,全家人拼了命地想挣脱故乡的束缚,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身份,走出大山、走向繁华的城市、走向广阔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