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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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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国家的孩子”布日那寻亲:草原江南皆故乡

日期: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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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本土新闻       上一篇    下一篇

●布日那与亲人合影 郝建国 摄

●亲人为布日那过生日 郝建国 摄

●布日那与亲人拥抱 郝建国 摄

□本报记者 张国欣 郝建国 韩越 王佳馨

9月30日下午2点,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白塔国际机场起飞的湖南航空A67240次航班降落在无锡市苏南硕放机场。时隔65年后,布日那马上和家亲人相认了。为了这一刻,布日那特意穿上蒙古袍,准备了哈达和草原特产。

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3000多名孤幼儿从上海、江苏等地被送到内蒙古自治区,在草原牧民抚养下长大,写就了“三千孤儿入内蒙”的一段历史佳话,他们因此被称为“国家的孩子”。布日那就是其中一员。

年过花甲后,布日那“知其所来”的愿望愈发强烈,与亲人团圆的机会也愈加宝贵。今年5月,布日那接到来自锡林郭勒盟公安局的电话:他与亲人DNA比对成功了!这时布日那才知道,他还有两个哥哥和三个姐姐,自己还有个名字叫钱正甫。

10月1日,相距约3千里、时隔一个甲子的跨省重逢,注定成为一场盛事。

◎来自江南的孩子成为草原上的“小马驹”

刚到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四子王旗时,布日那尚未记事,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年近花甲的牧民高日格领养后,他有了自己的蒙古族名字——布日那,是完美的意思。

“一个遍地洒金、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傍晚时分,水草丰美、灿烂迷人的杜尔伯特——四子王旗脑木更公社黑沙图大队的戈壁滩上,一位年近花甲的老额吉,骑着一峰一耸一耸朝前迈着大步子的骆驼,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朝黑沙图敖包走去。这位中等偏高身材、面容慈善、心如菩提、腰部微驼的老额吉叫高日格,老额吉怀里抱着的那个尚不记事的小男孩儿就是我。”这是布日那在回忆录里写的一段话,也是他对高日格额吉的最初印象。当时,高日格不仅年迈体弱,而且眼睛不好、腰腿有病,行动不便。在那个不富裕的年代,孤寡独居的高日格又该如何抚养年幼的布日那呢?

“说来是一件很巧的事。”布日那回忆道。在高日格抱着布日那骑着骆驼回家时,一只母山羊领着一只小山羊跟在了他们身后。“驼峰上一对母子,驼尾后一对母子,不即不离地行走在齐腰高的绿草之中。”布日那介绍着,“这对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山羊,当时本来是不允许牧民自留畜的,但考虑到年幼的我是‘国家的孩子’,需要营养,加上高日格额吉年迈体弱,黑沙图大队便允许高日格留下这两只山羊。”

就这样,奇妙的缘分让这对母子生活在了一起。每年大羊生小羊,解决了布日那吃肉喝奶的需求,布日那也得以扎根草原、健康成长。

“我的小马驹儿呀,你现在还小,不懂事儿,你要听额吉的话,额吉教你学什么,你就乖乖地学什么。”在布日那四五岁的时候,高日格对布日那开始了启蒙教育。高日格告诉布日那,他是“国家的孩子”,一定要学些有用的本事,将来才好安身立命。高日格额吉不仅手把手地教布日那学习做饭、理发、缝补衣裳,还请来大队会计,找来一年级的蒙文课本,提前让布日那学蒙文、学算术。布日那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早已经完成了一年级的全部教学课程,学习成绩在班里遥遥领先,以后也年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

小学毕业后,需要去相隔150多公里的乌兰花镇上初中,当时考虑到需要住校、路途遥远、再加上高日格额吉患白内障导致一只眼睛已经失明等情况,布日那萌生了回家放羊牧马当牧民的念头。尽管高日格额吉不想让布日那的学业半途而废,但也无能为力。当时的大队书记向公社反映了高日格和布日那的情况,最终由大队每年拿出40元钱,并请求学校给予特殊照顾,就这样布日那顺利读到了高三。

1974年初,年愈70岁的高日格去世了。“和我相依为命、爱我疼我、保我护我、哺我育我的额吉去世了,我还没孝敬过您一天,叫我怎能心安理得呀……”高日格额吉的离世成为了布日那永远的遗憾。还未从悲伤中走出来的布日那,在高三期间开始四处“打游击”。去东家放羊到西家接羔,给张家起羊砖,帮李家扫库伦。大队打井人手不够,他就去参加打井。谁家有急事缺人手,他就出现在谁家。

“额吉教会的技能让我干活时游刃有余。在额吉的教导下,我懂事得更早,脑子也好使,学啥像啥,这为我独立生活、步入社会和成长进步打下了基础,她对我的恩情比泰山还重。”布日那说。

就这样,高中顺利毕业后的布日那应征参军入伍,开启了新的人生。

◎我叫布日那,也叫钱正甫

10月1日早上8时18分,在江苏省宜兴市屺亭乡虞山村,布日那刚走到门口,院子里就响起阵阵鞭炮声,锣鼓也被敲得震天响。在热闹和喜悦的氛围中,侄子钱平从36位亲人中走出,捧着鲜花迎向布日那,并紧紧抱在一起。

为了今天的认亲仪式,钱家老小从早上四点就起床布置。但为了这一天,钱家等了60多年。“从小就知道有个失散的叔叔,我们去上海找过,也登过报纸。有时候走在街上,看见有人长得像,就想着是不是叔叔,但带上长辈再过去找,结果总不遂人愿。没想到叔叔去了内蒙古,今天终于团圆了,我们都非常高兴,这也是我们家的大喜事。”钱平激动地说。

“哥哥,姐姐,我回来啦……”在迎接的人群中,布日那与哥哥姐姐热情拥抱、献哈达。家人们也都话未出口,哭声先至。“想你呦,我想你……”夹杂着哭腔的话,穿透喧闹,回荡在院子里……

“锡林郭勒盟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布日那、钱小甫、钱新甫的血样DNA检验后,经数据比对结合背景调查,布日那、钱小甫、钱新甫符合全同胞关系。”拿到亲缘关系确认书后,布日那以及两个哥哥笑得合不拢嘴。

“从此我又多了个名字,根据族谱,我排行老八,我叫钱正甫。这次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在哪里啦!”布日那说。

在大堂里,布日那与哥哥姐姐相互喂着象征着团圆的汤圆。期间,82岁的二姐钱秀英一直反复打量着布日那,几次都在悄悄擦拭眼泪。

“他小时候就胖胖的,好漂亮的。”二姐钱秀英说。

“我现在也是胖胖的嘛。”布日那听二姐讲起自己小时候,拍了拍结实的身体说,“草原人民把我养育的很好,我在草原上生活的也很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仔细询问着布日那的草原生活。“草原额吉真伟大!”听完布日那详细讲述自己的故事后,家人们不住地称赞。

“非常感谢草原额吉无私的养育之恩,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她用如草原般宽广的胸怀接纳了一个生命的成长。而这份成长的背后,让我们更加深刻地感受到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和民族团结政策的深远意义。国家的繁荣昌盛,为我们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让布日那这样的‘国家的孩子’能够展翅高飞,实现自己的梦想与价值。”布日那的哥哥钱小甫说。

在一家人相聚的喜悦中,布日那捧着母亲的遗照,深情地亲吻了母亲的额头。同时,一幅高日格额吉的手绘像弥补了布日那没有额吉照片的遗憾,布日那用手反复抚摸着画像,嘴里呢喃着:“额吉,我找到亲人了,您放心吧……”

“我非常感谢我的两位母亲。第一位母亲是给予我生命的人。虽然我与她相聚的时光短暂,但我们血脉相连。第二位母亲是高日格额吉,她抚养我长大,教会了我独立的本领。她们对我的爱,如同头顶的太阳、月亮,不仅照在温柔的江南,同样也照在广袤的草原。我能得到这么多爱,我是幸福的。”布日那说。

得知10月2日是布日那的生日,全家人为布日那准备了隆重而温馨的生日宴,切蛋糕,唱生日歌,布日那快乐得像个孩子。“这是我一生之中第一次和哥哥姐姐们过生日,非常激动,像回到了童年时代。”布日那说。

生日宴后,在家人的陪伴下,布日那看了太湖,游了慕蠡洞。在接下来的日子,布日那还将分别前往上海、苏州,去看望身体抱恙的其他亲人。连日的忙忙碌碌,布日那沉浸在喜悦之中不觉疲累。他盘算着再小住几日之后就返回四子王旗,那里不仅有他的战友和朋友为他准备的庆祝宴,也有他已经深深扎根在草原上的家。

“国家的孩子”布日那跨越六十余年的寻亲故事,以温暖的团圆告一段落。而“三千孤儿入内蒙”那段跨越地域、民族和血缘的大爱故事仍在续写。从草原到江南的双向奔赴,有着一个个平凡的家庭从贫弱走向富裕的背书,更有着国家力量强有力的支持。草原江南皆故乡,家国昌盛人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