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楠
夕阳中，我驾车向西行驶，满目残阳余晖，绯红耀眼。江河大地浸染了残阳，也变得温柔妩媚。我停车远眺，静水东流，带着残阳的温热入海。炫目而浓烈的橙红色慢慢稀薄，残阳移出了地平线，依依不舍地带走最后一丝余晖。残阳之美动人心魄，在消逝的瞬间，也能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辉煌。
残缺之美，同样在宋代冰裂纹瓷器上绽放，开片的纹理如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赋予了瓷器新的生命与灵魂。古代窑匠发现釉彩下常出现不规则开裂，无形中仿佛有只纤纤素手，轻轻雕琢着，勾勒着，留下细密的纹理，如冰川崩裂，得名冰裂纹。大片裂纹伸展筋骨，或遍布层层鱼鳞，或覆上了片片雪花，有的则像天宫里的云海，有的如阡陌纵横交错。残缺并未限制它的发展，反而助其走向艺术巅峰。瓷器的开片是残缺，也是重生。
瓷瓶中的花艺，亦深谙不完美之韵。《妆靓仕女图》中对镜梳妆仕女的案上，有短小的水仙瓶插，水仙寥寥数枝，却错落有致，娉婷多姿。宋人以瘦弱、稀疏制造空间上的缺口与留白，后来又有以残瓶，甚至枯枝藤蔓制造萧瑟余韵，这样的审美气质蕴含了不执着圆满的淡然疏朗。人们赏花也赏瓶，视线随着残缺的细节蔓延，内心便有了想象力填充的丰盈饱满。
我喜欢感受老北京古典建筑的底蕴。脚下太和殿外的砖石早已斑驳，我还依旧听得到回荡着的悠长庄重的鞭响；走在颐和园的长廊中，雕廊画栋已褪去了明艳，工匠日夜雕刻的身影，却浮现眼前。我尤其迷恋穿梭在后海的巷子里，凝望着胡同的灰墙土瓦，一道道伤，是雨雪冲刷它们时留下的亲吻；一片片疤，是历史赋予它们时书写的狂草。风霜蚀了朱漆，雨雪浸了石阶，岁月沉淀下的风韵丝毫不减。
残缺，是人生的诗行，每段留白都藏着深邃的韵律。爱人车祸匆匆离世，曾带给迟子建迎头痛击。她感叹命运弄人，也由此探讨生命中的残缺。她关注矿难遗孀，探寻游牧民族百年的兴衰，写尽悲欢离合。那以后的作品多了生命的厚重感，也多了对世间苍凉的接纳。爱人的离世毁了迟子建俗世的圆满，却催生了文学成长。残缺并不只带来悲伤，还有博大与深刻。
《红楼梦》中，林黛玉不忍荷花凋零，巧改李商隐的“枯荷”为“残荷”，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绘出虽不圆满却炽热滚烫的人生。领悟残缺之美，便是为灵魂之窗，开启了一道通往深远境界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