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贵芳
那年刚到新单位，我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门房李伯。
李伯是在本单位退休的。领导见他责任心重、纪律观念强，就让他继续在传达室工作。李伯每天都乐呵呵的，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耕耘着。
单位离家三十多公里，工作日我都没有回家。每天晚饭后，李伯总会拉着我在传达室喝茶，讲他在哨所的经历，讲以前“公社同志”的风光，翻来覆去的，我都能倒背如流。兴之所至，他还会表演几句哨所的口令。夜宵时间一到，李伯的大嗓门就直冲上我所在的三楼。于是，我趿拉着鞋，下楼到传达室同值班的老大哥们凑一份人间烟火的热闹，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单位，也不觉得寂寞。
有天晚上，李伯神神秘秘地对我说，要带我看一样好东西。我随他走到传达室旁边的土地，只见细嫩的茎叶在星光下轻轻地摇曳。见我一脸疑惑，李伯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我就知道你看不出来，这是西瓜的幼苗！”他爽朗地大笑，“我最近刚学会网购，西瓜籽是在网上买的！等西瓜成熟了，我就送一个给你尝尝。”
李伯依旧每天做好传达室的工作，并把大院打扫得干净无比。只不过，他心中多了一份绿油油的念想。夏日午后，但余蝉鸣，西瓜地旁是李伯的身影，他挥洒着汗水，弯着腰，找来几个塑料袋，覆盖在西瓜上……
同事们一个个在觊觎李伯的西瓜。西瓜地里，绿意盎然的藤蔓蜿蜒曲折，与圆润的西瓜组成一幅美丽的田园画卷。他们对李伯种的瓜赞不绝口，连领导都竖起大拇指，说：“老李，要不是土地权属问题，你这小果园绝对可以参赛评个五星级。”
很快地，西瓜成熟了，李伯真的把第一个瓜送到我办公室来，还贴心地切成了好几块。我从文件堆里起身，要冲泡茶招呼他。他连连摆手，指着手表说：“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就是专门来喊你吃午饭的。”紧接着又搬出他的至理名言：“吃饭不积极，干活一定有问题！”
那大概是我吃西瓜最多的一年了。茶余饭后，李伯就会切来西瓜，自夸道：“绿色无公害嘿！”最难忘的是有天晚上，单位停电了，我们搬来几张椅子，坐在大院里，就着月光，一人啃一块西瓜，聊聊单位的八卦。远处的大山隐约可见，月色溶溶，把夏夜刷得更加清凉。
后来，我结了婚，不住单位了，又调到特别忙碌的部门，竟是许多年没吃过李伯种的西瓜。然而，夏天结束的时候，我听说，李伯要辞职了。
我愣了好久，似乎李伯的存在，连同那片绿油油的小西瓜地，已然成为单位的符号。我问他：“要回去帮忙带孙子吗？”李伯还是呵呵一笑：“我那个傻儿子，哪来的孙子？”旁边的同事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不知道吗？他儿子生下来时智力就有些缺陷……”
我再次震惊了。我想起李伯那有节奏的爽朗的笑，想起他睡下时那震天响的鼾声。李伯似乎觉察到我的失言，笑了笑，又像在安慰自己：“没啥的，他现在也能做做手工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秋风渐起，我吃着李伯摘来的最后一个西瓜，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突然想，李伯留下的这片小小的西瓜地怎么办，它能逃脱日渐荒芜的命运吗？
果然，第二年夏天，李伯的西瓜地再也没有人去打理，只剩几丛杂草挣扎着生存。经过传达室时，我望了望里面穿着制服的保安，他正坐着刷手机，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
我知道，李伯的西瓜地再也不会长出西瓜了，也不会有同事日日盼着它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