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永广
我的母亲如今已是70多岁的老人,她是一位靠种地为生的农村妇女,共养大了五个儿女。在那极其贫困的年代,母亲从没有在我们面前叫过一声苦,说过一声累。但在我记忆中,母亲偷偷抹泪还是有的。
记得我读初中时,住在离家十几里外乡村中学附近的一个破旧厂房里。为了节省伙食费,小小年纪的我,放学后学会了自己做饭。其实,所谓做饭,就是煮稀饭,奢侈的时候就煮干饭。至于烧菜,根本没有。那时的我,每顿都是就着萝卜干,或者是一瓶酱菜过日子。
由于只吃稀饭和干饭,没肉没菜,长期营养不良,我的全身出现了浮肿。不仅整日头晕眼花,而且两条腿肿得像个粗罐子。有一次我晕倒在学校里,老师和同学们立即把我送到乡卫生院,当母亲从老家赶到我床前时,一看我那浮肿的大腿,知道是因为缺少营养,她一转身,大滴大滴的泪水就掉了下来。从那以后,在学校里,我吃什么,成了母亲最挂心的事。为了给我增加一点营养,隔三差五,母亲总要跑上十多里路,去学校给我送饭。
记得有一次,家里来客人,母亲把养了两年多的一只芦花鸡杀了。母亲自然是舍不得吃的。招待完客人,母亲就将没有吃完的鸡肉放进碗柜。母亲盘算着,再过两天就是周末我回家的日子,到时我就可以享受美美的鸡肉了。等到周六我回家时,母亲正在田里干活,她招呼我赶紧回去把家中碗柜里的鸡肉吃掉。当我回家迫不及待打开碗柜的一瞬间,一股恶心的味道扑鼻而来,原来母亲执意要留给我吃的鸡肉已经坏了。闻着变味的鸡肉,我只能悄悄把它倒了。晚上,母亲回来问我,鸡肉好吃吗?看着瘦瘦的母亲,平时也很少能吃到荤菜,她宁愿让鸡肉坏了,也舍不得吃,也要等我回家,我不禁眼含热泪,不停连声称是。
记得上高中时,班上不少同学流行戴手表。看到别的同学手腕上都有一块明晃晃的手表,我感到万分自卑。一个假日,我回到家里,向母亲提到手表的事,刚从田里插秧回来的母亲,她没有骂我不知好歹,只是眉头紧锁,两眼默默地看着远方尚未插秧的水田。那一刻,空气似乎凝固了,我突然后悔不该这样逼母亲。
又一个假日,我回到家里,见到我,母亲像有什么大喜事似的,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上海牌手表。原来,为了我能有一块手表,那个夏天,母亲特地从镇上买了上百只鸭苗,从此,母亲又多了一项养鸭子的苦差事。在那个夏天,母亲又黑又瘦,本来她就患有头晕的毛病,为了赶鸭子,有几次母亲甚至晕倒在塘坝边。特别是有一次,雷雨大作,鸭子跑散了,为了赶鸭子,母亲一不小心摔倒,额头上磕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直到今天,母亲额头上的那块伤痕还历历在目。
那天,当母亲把手表戴到我的手腕上时,我真是百感交集。为了我小小的虚荣心,母亲却吃尽了千辛万苦,可那时我被想拥有一块手表的欲望冲昏了头脑,所以当母亲给我戴上时,我竟没有本能地加以拒绝,只是为母亲淌下了心疼的泪水。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正赶上大哥、二哥砌房子结婚。要去报名了,母亲问我需要多少报名费。我支支吾吾,母亲沉默了半晌,什么也没有说。那些日子,为筹集报名费,母亲和父亲一样,寝食不安。
等到开学报名的前一天,母亲终于把东家挪、西家借的报名费筹集好了。当母亲递给我那一沓用手绢紧紧包裹着的钞票时,我感觉到那钱,像是灌了铅似的,那么沉,我感觉到又像是母亲的心,对子女的爱那么沉,以至于我伸手去接钱的时候,内心挣扎了好久。
后来我参加工作,终于有了收入。可家里的债务还没有还清。我开始谈恋爱了,临近结婚前,有一次我回老家,晚上,母亲的脸上充满笑意,我不知她从哪里借来了两千元钱。当她把钱捧到我面前时,她拿钱的手抖抖颤颤,轻言细语地说:“这钱是给你和你媳妇买些新衣服准备结婚用的,少是少了些,但你知道,我们家就这样,你爸已经把多年的老烟枪给戒掉了。”
那一刻,我知道母亲想表达什么。我刚工作不久,在外还靠租房子生活,如今结婚了,看条件好的人家,父母为子女置办婚房,母亲大概是担心我责怪她没钱给我买房,可我又怎么会呢?
那天,当母亲把两千元钱塞进我手中时,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母亲瘦削的身影,我竟一时语塞。是呀,母亲一共生了五个儿女,想起母亲的一生,为了爱我们,她和父亲一道,这一辈子,真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在今年的一次同学聚会上,有人感叹谁谁买了豪宅,谁谁的房子是本地最贵的,谁谁还在租房挣钱还房租。于是有人慨叹,就算我们奋斗一生,永远也不会住进最贵的房子。
想到最贵的房子,就想到作家贾平凹在《写给母亲》一文中写道:妈妈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贵的房子。再想到我的母亲,我今生住过最贵的房子,不正是母亲对我的爱吗?因为我的母亲纵然贫穷,也始终牵挂着我,母亲的爱,像房子一样,始终为我遮风挡雨,温暖着我。母亲永远会把她的爱,最无私地给我,只要母亲活着,我就永远也走不出母亲的牵挂。
母亲的爱,是世间最贵的房子,不仅买不起,即便是租赁,我一生都无法交清这个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