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秀
小时候,很少见到母亲笑容满面,我以为母亲是个不爱笑的人。于是乎,我经常做些搞怪的动作,想逗乐母亲。可惜,事与愿违,母亲满脸愁容像雕刻好的模板,始终不变。
父亲是名车倌,赶着三套马车常年在集宁铁二中跑运输不着家。母亲挺起矮小干瘦的腰身撑起了一个十口之家。白天生产队干活,中午晚上回来锅里安顿好饭菜,提溜上筐子出去挖野菜,人吃之余喂猪。那时候一个家庭的经济来源基本上依靠养猪养鸡。买咸盐倒煤油的日常开销全凭母鸡下蛋,还有孩子们念书的学杂费,都得从鸡屁眼里往出抠。
母亲几口饭下肚,喂猪喂鸡,开始忙碌零零碎碎的家务活。母亲的脚板上像安装了风火轮,不停不歇,直到夜深人静。母亲上炕后,不能直接钻被窝休息,而是盘腿坐下,戴上顶针,拿起针线,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地缝补起我们脱下来的破衣烂衫。缝补完之后,又拿起炕头摞着的鞋底纳起来。纳鞋底很费劲,用的是大叉针,针关穿上细麻绳,捏在虎口,用顶针顶住使劲穿透破布浆贴的厚厚垫层,全凭中指的力气硬顶,力气小了穿不透;有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过个针尖尖,母亲就把嘴贴上去,用牙齿咬住针尖往出拔,脸颊一泄一鼓,好不容易拔过来,将带过来的麻绳绕在带上套的手腕用力扯着绷紧,才算一针完结。接着再穿第二针,来回往复。一只鞋底只有纳得密密麻麻才耐磨,一针一针地下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所有的衣物都需要手工缝制,无一例外。母亲就是一台不分日夜运转干活的智能机器人,之间的区别只是那一声声长长的叹息。即便是这样辛苦,我们穿戴的衣物往往还是不应节气的。
劳作是一方面,只是疲累一些。而真正使母亲愁眉不展的是吃穿用度没着落,糟心透了。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青黄不接的时候,母亲更是满脸愁云密布,坐立不安,陷入十分焦虑之中。那一年阴雨连绵,家中无米下炊,连野菜都没有一根,我们饿得哇哇哭。母亲坐在灶台前,踌躇着,先是无奈,后是绝望,再后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步履坚定地走进雨帘中。不一会儿,母亲挎回来一筐子甜菜叶。母亲把甜菜叶拣好,洗净,剁碎,往开水锅里一放,再放一小把盐,一锅香喷喷的甜菜叶汤就烧煮成了。当我们津津有味狼吞虎咽地吃喝着甜菜叶汤时,母亲却并未放松心情,窘迫的生活使她从一个愁绪走进另一个愁绪中,下一顿吃什么?孩子们的学习用品及学杂费如何解决?
面对困难,母亲从未向谁抱怨过,也未向谁诉说过。母亲经常唉声叹气自责说:“是妈没能力,让你们跟着妈受罪了!”生活的愁苦深深地影响着母亲的情感世界,不知不觉中,母亲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时代的缩影。
我第一次见到母亲开怀大笑,是那一年大哥工作转正,母亲不但大笑不止,而且笑到癫狂的程度,疯子般跑出家门,逢人便说:“跟你们说个好消息,我儿子转正了,正式成为一名拿国家工资的人民教师了。我儿子成为人民教师了!哈哈哈!”母亲的笑声似乎要穿透云层,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
改革的春风刮进我们村,土地承包责任制落实,家里承包了四十多亩土地。母亲架起扁担,担粪肥地,担水浇地,没日没夜,辛勤耕作。凭借几年坚持不懈的劳动付出,全家脱贫,吃穿不愁,母亲的笑脸自此绽开再没有收起,这笑容带着自信的力量,释放着自得的神采。
不受寒冷之苦,焉知温暖之福。母亲原来是个爱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