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珍
干旱的后大滩四月天,黄天黄地黄风。
山,瘦成皱纹堆垒的老者;水瘦成窈窕女子弯弯的“而今识尽愁滋味”的愁眉。时间有板有眼地叩问一种过程,偶也回一回头苍黄着脸子不紧不慢地走了。黄头发的风来小院旋了一圈也秃螺螺地转走了。四合头的农家小院,古老闭塞,深与森的气氛极浓。阴凉拖着哭腔拐进小院,凑兴似的。小院里哭叙的动作无所适从,也惊慌失措,而不知所措。
骡马刨槽,唤不动草料;母鸡的炫耀也已失宠;羊咩牛哞猪嘶都随了任性。
啜泣、哽咽、号啕……四周围的各角色哭声里,一个中毒的绝色村姑,却盈含微笑。
她是优秀的落榜生。没能考上大学是因为乡村教育外语底子太差。她是诗刊刊授学员,是地区小有名气的诗人。她诗的脚步正刚踏上诗人的路上。
她生命的向日葵,只开放了二十个轮回。而这棵美丽的向日葵就要结束她开放的历史了。
她的父母、尊长们都在等着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句话。并纷纷捶胸顿足地表示,如果她能活转来,全世界都将听从她的这句话。然而这已经迟了,不迟的只有众多的忏悔和遗憾。
这是一刻多么金贵而又意味深长的时间呀!少女的笑渐渐收敛着,由解脱的轻松复又回归于珍惜青春生命的沉重。手,伸开了。一只伸给父亲,一只伸给母亲。父母养育了她,又断送了她。此刻,父母才觉出,只有他们才能拉女儿一把。是拉,可再不是推啊!然而,已经拉不动了,再也拉不动了。
她手里攥着一首诗,是她生前最后的也是最好的一首诗。不是给父母的,是给情人的——那个为世界焚烧尸体的同样写一手优美文字的火葬场工人。那“青春诗会”上谈诗的出路,谈人生怎样走出低谷,谈职业、事业、爱情……往事非烟,历历如在目也。此刻,她好留恋好留恋的不是生命,好留恋好留恋的只有爱情。
诗,不能亲自交给情人,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了。这可是一双咝喽喽嗦啦啦刈割三尺高莜麦的手呵,一双解过高次方程、抄写过外语单词、描写过美好生活的美丽憧憬的手啊!这双手好留恋好留恋的是那首诗噢!
……少女躺成一冢孤零零的女儿坟。坟周围旋着的黄叶仿佛烧过的蜷曲的火焰。做引魂幡的小树,偷偷地扎根、发芽……沐风浴雨,耐磕耐碰顽强地生长着。她的周年祭日里,坟头长起一首小诗:
乡俗是一只黄狗
看守着黄色的乡俗
愿将女性的娇躯
挺成一根打狗棍
交给我的乡亲、爱神
有一只花环,套在这绿色的小诗上,像一双紧握打狗棍的有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