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雷
单位举办文化讲座,从高校请来一位老师。老师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接近正午,因为开的车在偏僻的地方抛锚了,想方设法搭车来的。一来就很诚挚地向我们道歉,然后讲课。
讲了不久后,台下的人坐不住了,一个个先后溜出去,再也没回来。有的是赶着去学校接孩子,有的啥事也没有,只是对文化讲座没兴趣。还有的,是几个人一起约着去下馆子。
组织活动的人先前被老板喊去做别的事了。讲台上,只有老师一个人。
讲堂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我自己。窗外石榴树上麻雀喳喳叫了几声,也算是台下的听众。
但老师还是讲得很认真,一点儿也不敷衍。深入浅出,旁征博引,水也顾不上喝一口。
那天,老师讲完最后一句后,下了讲台朝我走来,老远就伸出手,我迎上前去,握住他的手。
此刻,他是最好的讲授者,而我,是最好的倾听者。我们都从对方那里,得到足够的尊重。
这种尊重,是弥足珍贵的。
这种尊重,是母亲教给我的。
我还是七八岁的时候,冬天,村里来了位盲艺人,说书的,抱一把二胡,到了故事高潮时拉一下,唱上几句,提提大家的兴趣。
一开始台下的听众们,都还兴致盎然。但后来,这种兴致被雪破坏掉了。雪下得并不大,只是冷不丁地掉下几个雪粒子,钻进人的脖颈里,冷嗖嗖的。但天是越来越冷了。
有人搬了板凳离场。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台下没几个人了。我对母亲说,咱也走吧,太冷了。母亲说,你先走吧,我再听一会儿。
回到家里,我抱着火炉,把自己烤得暖暖的,然后在灯下看小人书,看了五本了,母亲居然还没回来。
我便去找。
老远就看到,村委大院空旷的场地上,一盏白炽灯寂寞地亮着,一团惨淡的光罩住台上的盲艺人,还有台下的,我的母亲。这场景,就像是我小人书里的一幅图画。
盲艺人的声音依然很高亢,我在这边就听到了。
我没有走近,远远地靠着一棵树看。
等到盲艺人最后一拍惊堂木,说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母亲站起来,使劲鼓掌。盲艺人站起来,向母亲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家的路上,我抱怨母亲,天这么冷,您干嘛非守在那儿不可?就算你走了,台下一个人没有也没啥事,反正他又看不到。母亲却说,他看不到,但耳朵可以听到,心可以感觉到。
我知道,母亲其实只是想用无声的语言,告诉他,我在,你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