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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坐竹船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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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大青山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格利

“别跑,看摔倒啦!”我在后面边喊边追着外婆。

我的外婆已经85岁高龄,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被岁月雕刻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老年斑布满了那张像被揉皱的旧抹布一样的脸,因为眼疾,她的眼里总是盈着一汪混浊的泪,好像随时会汩汩流出来。

外婆这一辈子养育了五个子女,除了我母亲还有四个儿子,在20世纪50年代的陕西,以种地为主要经济来源的农村,多生一个男孩就意味着家里多一份劳动力,但在那个食粮短缺的年代,这个大家庭也陷入了更加窘迫贫困的死循环。

我的童年几乎都是在我外婆家度过的,因为我小时候总是拉肚子,怎么也治不好,母亲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换个地方养几年,换换水土就好了。所以我上学前一直养在外婆家,她给我做饭,哄我睡觉,带我赶大集……记得有一年冬天,外婆去地里挖菜,让我外爷带我在炕上玩,过了一会儿外爷出去抱柴火准备烧炕。我正在土炕上玩耍,觉得有一点烫,调皮的我就开始在铺展的被子上翻跟头,结果一个踉跄栽到地上了。等外爷听到我的哭声,从门外跑进来时,我已经头破血流,此时回来的外婆见此情景,抱着我就往诊所跑。我贴着外婆的胸脯,跟着她的呼吸,在血泪模糊中,来到大夫身边。经过漫长而痛苦的伤口处理后,我渐渐安静下来。回家后外婆怒目圆睁地训了外爷一顿,这是我看到外婆为数不多的雷霆震怒。

时光就像烤在炭火上的水滴,不知不觉就消失了。昨天因为姐姐的婚礼赶回老家,看到外婆被风霜压弯的身板,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记忆中的外婆,明明还拉着我的手大步流星逛大集,给我买油糕吃,突然就如同寺庙的暮鼓,垂垂老矣。我想外婆灯枯油尽时,我要带她做点什么呢。

于是带外婆来到了现代农业科技观光园,到了这里她像个孩子一样惊奇,好奇为什么低矮的辣椒苗能长成参天辣椒树,为什么芹菜在一盆水里能长得绿油油,为什么小溪里的睡莲是五彩的……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惊喜,我们一起合影、聊天,把悠悠时光拉长成一条线……

从观光园出来,我带外婆去了渭河,小雏菊在清风里摇头晃脑,河水像奔腾的野马向西簇拥而去,河中央的大片芦苇像一片绿洲,使“野马们”不得不绕行而去。

走到河边我突然问:“外婆,你坐过船吗?像那种竹船”外婆说:“平时连村儿都不出,咋能坐船?”于是我毫不犹豫准备拉外婆上船,船家举过付款二维码,得知一个人三十元,姥姥突然沉下脸像触电一样躲开我的手,往反方向跑去。她边跑边说:“把钱胡花啥,浪费钱遭罪呢”。为了不让我“乱花钱”,她竟然巍巍颤颤地跑起来了,丝丝银发在河风中悠闲地荡着秋千,沿路散步的人都侧目而视,露出疑惑的神情……

像每一个经历过钻心饥饿时代的老人一样,外婆总觉得每一分钱都应该用来给家人填饱肚子,谨慎而苍凉地固步在温饱的穹庐里,把光和热奉献给子女后,像一轮完成使命的落日慢慢向地平面下陷进去,最后消失于整个世界,就像从没有来过这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