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泽芸
史铁生的文字和思想,比其他作家的更能走进人的内心。
史铁生的人生,是受尽磨难的人生。荆棘丛生,举步维艰。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这九个字放在史铁生身上,是那样令人心酸地契合。
在最生龙活虎最狂妄的20岁青春年华里,突然没了双腿成了一个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出路,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的“废人”,这几乎挑战了一个人的最高理智极限。
他的脾气变得阴郁无比且暴怒无常,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他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任凭双手鲜血淋漓。
这时候母亲就会悄悄躲出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听着动静,等恢复安静后,她悄悄地进来,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为了避免戳到孩子痛处,母亲连说话都小心翼翼,极力避免“跑”“跳”“踩”这些字眼。
他有时会突然狂暴地捶击自己,喊着:“我活着还有什么劲!”母亲扑过去抓住他的手,“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活,好好活……”事实上,这个时候母亲的肝病已相当严重,常疼得整宿整宿睡不了觉,可她将儿子瞒得紧紧的。
突然大口吐血的母亲被送进医院,昏迷前她留恋的不是自己仅仅49岁的人生,而是挂心自己的孩子:“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未成年的女儿……”
每一个阅读这些文字的读者,无不泫然。这些苍凉的文字,流淌自作者的心深处,没有经历过真正痛楚的人,写不出如此凝重的文字。这些方块文字组合成的句子有了一种鲜活的生命,汩汩淌着令人四顾茫然的泪。
母亲猝然离去之后,仿佛一记闷棍将史铁生敲醒。在他被命运击昏了头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人,其实孩子的不幸在母亲那里总是要加倍的,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母亲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20岁的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
被敲醒之后的史铁生,在又一个秋天里,由妹妹推去北海看菊花,淡雅高洁的菊花在秋风里开得泼泼洒洒,而他在人生的萧瑟秋风里,为什么不能将生命之花也开得泼泼洒洒呢?他懂得了母亲临走前未说完的那半句话:他与妹妹两人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他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问朋友他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作家朋友说“为了我的母亲。为了让她骄傲!”也许有人会说这位朋友的写作动机太低俗了吧,似乎与神圣的写作沾不上边儿,但朋友坦率地说:“我那时就是想写出好文章来在报刊上发表,然后让母亲看着我的名字和文章印成铅字儿,让别人羡慕我的母亲。”
这种坦率深深打动了史铁生。然而,当史铁生的头一篇作品发表的时候,当他的头一篇作品获奖的时候,他多么希望他的母亲还活着,看到儿子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了一条小路,至少她不用再为儿子担心,欣慰他找到自己生存下去的道路和希望。
他坐在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要早早地召回母亲呢?也许是因为上帝看她心里太苦了,要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了。
母亲艰难的命运,坚韧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是荆棘上的花朵,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会随着她孩子的文字,在无数读者心里愈加鲜明地开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