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泽
想把事情做好,除了用心还是用心!这是二爷在生命弥留之际,留给子女的遗言。
二爷年轻那会儿不仅木讷,倔脾气上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再加上腿脚不好,在生产队里又不能干重活,村干部就让二爷去当了护林员。
二爷每天早出晚归,艰难地往返在那条辛酸又艰难的山路上。这里的每一株小草,每一棵树木,都见证过他坚定的脚步,凝望过他孤单的背影。二爷用无私的责任和担当,护佑林中每棵树的成长,他把一腔热血和汗水默默地洒进故乡的山林……
记得那年秋天,家里缺了烧柴,母亲绕着道偷偷地来到这片山林。当她用锯条把一棵碗口粗即将枯死的小树锯到一半时,低头擦汗的当口,二爷已经出现在她身后。他一声大喝,把母亲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来。尽管家里和母亲一再给二爷苦苦哀求,他还是报给了村里,让我家挨了罚款。
从那以后,奶奶见到他就开始大骂,因为这件事,我们两家已经不再走动。后来,二爷又陆续抓到几个村子里砍树的人,不管谁来讲情,二爷都不给留情面。为此,有些人暗地里骂二爷道:老不死的家伙,腿脚不好,已经把这些树当成腿了,锯树就等于锯他的腿。言外之意即是谩骂,也是敬重他的为人。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二爷家,驼背的二奶就会气喘吁吁地劝二爷说:他爹呀,你把哥哥家得罪了,咱在这村子里,已经没啥可依靠了,孩子一年小二年大,你就是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孩子们,就别再干得罪人的事啦!
二爷根本不把二奶的话放在心上,他还坚持自己的原则。
山林成了二爷生命的一部分,他不把别人背后的议论放在心上。二爷闲暇的时候,把村上砍伐后的树根,刨了出来,或是找些丢弃的枯树干,用他自做的雕刀,精心地雕刻着。
二爷把一条条纹理的走向,看作不同人生的轨迹。他把或深或浅的疤痕,看作生命的足迹。这些本应归宿为灰烬的树根,在二爷手里,却成了一件件走进辉煌的工艺品。可是,又有谁知道,他的刀把里,攥着多少无奈和悲凉;刀锋里,藏着多少困苦和黯然。
他家最聪明的小斌叔叔,自美专毕业后,在一家工艺品厂上班。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拿出二爷的几件作品参展,竟获得了大奖。
后来,省城记者来采访二爷,他佝偻着身子,正在仔细雕刻一件作品,当他们让二爷谈谈工艺品创作感想时,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了“一辈子用心做”这几个字。工艺品厂想聘请二爷去当技术顾问,也被他婉言谢绝了。
多年以后,我问二爷当年为啥不去工艺品厂,他微笑着啥也不说。直到他去世后,我想起了路遥《平凡的世界》里的一句话:苦难使人崇高,孤独使人深刻。
二爷的一生,把苦难和孤寂都用在了护林和根雕上。每当人们提起他时,大家都会说:二爷是个正直有良心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