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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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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母亲保存的家书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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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大青山       上一篇    下一篇

●韦耀武

2020年8月6日,立秋节气前一天,母亲的生命走到了她人生的终点。

整理母亲的遗物,在一只木箱的下面,我看到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书信,熟悉的字体,熟悉的笔迹,那是我写回来的。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离开家乡来到城市生活,书信是那个年代与远方的亲人联系的唯一方式。我的母亲没读过书,她仅认识自己的名字。所以,我的家书上收件人一直都是父亲的名字,给我回信的也都是父亲。

还记得我刚离开家的那段日子,父亲在写给我的信中说,母亲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她躺在床上,耳朵却总是听着门外,门外稍有点响动,或是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她总疑心是我回来了。白天干着活,远远有汽车发动机的“嗡嗡”声传来,那是从县城路过家乡的班车,母亲总要扔下手里的活计,飞跑着去迎班车,她总觉着我就在回来的班车上。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村里的人都说母亲病了,要父亲带她去看医生。读着父亲的信,我泪水涟涟,在他乡,我何尝不是和母亲一样倍尝着思念之苦啊。

我写回来的每一封信,都是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母亲听。每次读信都是在吃过晚饭后,家乡那时还没有通电,母亲劳累了一天,忙完了所有的家务,在父亲身边坐下来,父亲将信纸凑到油灯前,一字一句地读着信。父亲读得认真,母亲听得仔细,昏黄的油灯将他们的身影投在黄褐色的土墙上,影影绰绰。我时常想象着这个场景,温馨的画面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我那时候写字特别潦草,遇着忙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纸面上张牙舞爪,写出来的字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认不出。遇到这种时候,父亲读信就会停顿,那些字他要去猜,去推测。母亲比他还要着急。母亲把眼睛贴在信纸上,恨不能把那些乱成一团的字,扒豆子似的三两下扒拉明白。一切却都是徒劳,那些字不是她种出来的豆子,成了堵在她心上的一把荒草。时间久了,父亲和母亲都能从我的信中揣摩出我的状况来,遇着过于潦草的信件,父亲就会在回信中问我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要我一定静下心来,勇于去战胜困难。

还记得有一次我受了工伤,只是一点小伤,我在一封家信中顺嘴提了一句,母亲知道了立马急得不行,非要来看我。那时正是农忙时节,父亲走不开,而让从没出过远门的母亲独自一人来又实在不放心,父亲左劝右劝,总算才劝阻住母亲。母亲虽然没来,但她心里结着一个结,又开始睡不好觉。有几次父亲夜里醒来,母亲还在流泪。在母亲心中,我永远是她最牵挂的那个孩子。

从前慢,车马慢,邮件也慢。那时候一封家书,一来一回差不多半个月时间,遇上我懒惰,信件回得迟,有时候一个月父亲才能收到我的一封信。没有接到我的信的日子,母亲就会焦急,就会一遍遍催促父亲给我写信。而我写回来的那些信,也会被母亲拿出来,父亲就会不厌其烦地再一遍遍读给她听。再读时,那些曾经被父亲猜测过的字,不需再猜测了,父亲读得很顺畅,母亲听着很痴迷。

这些家书基本都写于新世纪之前,进入新世纪后,电话普及,我基本没有再写过家信了。我没想到,这些家书都被母亲一封不少、完美地保存着,而父亲写给我的,以及我收到过的其他来信,在我数次搬家的过程中,丢失殆尽,一封也找不到了。父亲说,母亲特别细心,每次读完信后,都要把信纸按原样折好,装进信封,再收存起来,一封也没落过。

捧着家书,我泪如雨下。朦胧中,我仿佛看见母亲还依偎在父亲身旁,听父亲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文字。只是母亲已离我们而去,她再也听不见我叫她的那一声“妈”了。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家书尚在,墨痕半新,母亲的爱永铭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