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新
沿着石板路,我们走进了一幢青砖老宅,房内雕梁画屏,漆黑一片。房内有天井,天井里放着一辆破旧的板车。很显然,这是以前大户人家住的厢房。厢房西侧的窗格已经腐烂,一只猫从朽口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我。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正在吃早饭。
这就是我的扶贫对象黄七两,要命的是,这家伙只会讲土话,不会说官话(普通话)。我曾跟他打土堂(说土话),问他为什么取这样一个名字。
黄七两说,这名字是爷爷给他取的,说是人活一世,不需要太多的钱财,有七两黄金足矣。
我们边喝边聊,黄七两说他家根正苗红,三代是贫农。他自豪地告诉我,土改的时候,工作队的陶队长就住在他家,与他爷爷睡一张床,同枕共被,直到两人身上都生了虱子。
黄七两哂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
黄七两接下来问我家以前是什么成分。我撒了一个谎,告诉他我家是小土地出租。其实我家的成分是地主,我爷爷在一九四九年前是一个很悭吝的财主。
黄七两当然不知。
他依旧像一个布道者一样发表演讲:“这人嘛,发达了就容易学坏,一有钱就去吃喝嫖赌养小。二是钱多惹祸,担心人家绑你儿子的票。三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读书读多了,就不说人话了。”
我说:“人家说的那是英语。”
黄七两道:“反正我听不懂。”
我讽笑道:“如果你听得懂的话,你养的鹅就不会死了。”
黄七两痛苦地低下了头。
原来扶贫队为了帮助乡亲们脱贫致富,赠给每个贫困户200只白鹅苗。由于四川白鹅的生活习性与众不同,我还特地举办了一个培训班,对专业户进行了培训,并发了资料。黄七两没有读过一天书,又听不懂普通话……从养殖班回来后,黄七两什么也没有弄明白,别人把鹅养肥了,他却把鹅养瘪了。
至此,我终于弄明白了,黄七两真正“仇视”的不是钱,而是有文化能挣钱的人,他混淆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看到别人津津有味地看资料,自己却大字不识一个,他能不难受吗?那天,黄七两把我拉到一旁,问我咋办。
我缓缓地从包里掏出一部小型录音机,递给了他。
“我早给你念叨好了。”
原来听到黄七两把小鹅全养死的消息后,我真的是无计可施。我仰望山峰,足足想了一个小时,终于想出了一条对策——我买了一部小型录音机,用土话将养鹅资料录好音,对一些专用术语,我费尽心机地用土话进行解释和翻译,然后把这盘磁带,连同录音机,赠给了黄七两……
一年后,我再次来到黄七两设在山脚下的养鹅场,只见漫山遍野都是肥硕的白鹅,草丛里散落着无数的鹅蛋,一个矮小的女人正在田坎上撒饲料……黄七两听了我的录音资料,经过认真摸索,终于把鹅养成了,成了远近闻名的能人。
鹅养成了,女人也寻上门了。
我这个地主的后裔终于帮一个贫农的后代脱了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