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建国
北方广袤,四季分明。相较于南方,无高耸山峰和陡峭悬崖,无茂密葳蕤植被,无浩荡湖海碧水,景致可以用粗犷、不羁来形容。但北方的美却有着动人心魄的魅力。大自然神来之笔在随意间挥手一抹一拍,一挪一移,沟、峁、梁、坡、河、川,草原、田野、荒滩便永远定格在那里。还有以人力创造的景观长城、台墩等经历数百年风吹雨打、雪压霜侵,当年的雄宏气势虽渐弱,长城残断不续,台墩塌陷,但筋骨依然,那种气魄、那种伟岸仿佛在告诉世人:我也是北方不可缺少也不可被忽略的风景。
有内蒙古南大门之称的丰镇市,境内有长城五道。最北边是麻迷图地界的汉长城;浑源窑地界有明初大边、成化边,往南还有东山常山窑的成化边次边;最南的是嘉靖边(也叫二边),这地界正是内蒙古与山西的接壤地带。这些长城从蛮荒走向苍黄,漠北的风把骨骼吹硬,它们静默在北方的大地上,由东向西逶迤延伸,与荒草结为同盟,与四季亲密相伴。岁月更迭,风刮雨刷,先人的脚步踏来踏去,去狩猎、去开荒、去凿山、去掘井。这一条又一条的长城忍受着人畜的叩打,渐渐残断,渐渐颓废,唯留一些台墩让人凭此去极目追溯来路去线。
隆盛庄镇的台墩,是丰镇境内仅存有“模”有“样”的一尊。600年过去,台墩虽老,可其势壮,似铁马刀戈冗冗;其形穆,似端蔼老者雄魄存;其高耸,似不倒英雄伟岸魂。它静静伫立在镇的东边,仿佛是尊守护神。镇守一方土地,从蛮荒到苍凉,从人迹罕至到烟火不断。而今它的身躯虽不如当年雄宏壮观,可它知悉人间冷暖,世事沧桑。它量过春秋悲欢,看着隆盛庄镇一茬又一茬的人在这里随着稚嫩的哭声诞生,随着亲人的悲号离世;听迎亲的唢呐吹响和镇子里男女老少的声音绵长不绝。它镇守着一座老镇,每一捧土都曾有过温热的情缘。它俨然成为一尊不倒的碑,矗立在隆盛庄镇人们的心中。人们揣着旅途风尘,回乡叩首,叩首在它笨笨拙拙仿如土堡的前面。
早年间我在九龙湾乡西边墙村供销社工作,该村落卧在山冲梁的山顶上。村子的东边有座台墩,这座台墩站在山顶上历经四季风霜,已变成一堆高出地面八九米的土堆。往东依稀有道土塄一直延伸着。每到农忙或雨天、雪天顾客稀少时,我总爱去那台墩上看看。站在高低错落的台礅上,极目远眺,那种开阔、那种舒展,让想家想亲人沉郁的心渐渐开朗。特别是雨后天晴,望向东南方,好像能看到丰镇电厂大烟囱冒起的烟雾。雪后站在台墩向四周望去,景致各异,令人浮想联翩……当我站在隆盛庄镇的台墩前,竟然被600多年前先人夯筑的黄土墩所惊撼。它的气势、它的厚重、它的精魂、它的拙性、它的轮廓,它的那种令人心旌荡漾的冲击,让我双眸潮润……
隆盛庄镇的台墩,就是地标,也是文化。攀爬上台墩望西边的隆盛庄镇,有着“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意境。台墩已成隆盛庄人心中的图腾。当远路风尘的人望见它,便会说:“瞭见台墩了,隆盛庄快到了。”当爷爷带上孙儿远路走来看到台墩,就会说:“过了这个台墩往西走不远就是你姑姑住的镇子啦。”的确是这样的,隆盛庄镇的人家,西傍倒流水的西河湾,东倚巍峨的古台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的日子里既有农耕人家的春种秋收、早出晚归;又有商贾人家的开门迎客、笑语盈盈;学校的琅琅读书声、南庙的晨钟暮鼓、清真寺的赞美咏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春风刮起漫天黄沙,那种苍黄啊,让劳作小憩的人钻进台墩的“肚子”里,旱烟袋里挖一锅兰花叶的烟,吸吐的烟从洞开的几个门洞飘出,台墩便溢出一种人间烟火气。吸着旱烟的乡人东拉西扯,全是俗事家常事。腊月里,远村的人进镇里置办年货,走至台墩巧遇熟人,便双双蹲在台礅向阳避风处,抽着烟,说着话,然后背道而驰,留一串歪扭、滞重的脚印,折射出一道旷寒冬末的风景,凄清而优美。
家乡、父母、童年的记忆,让远在异乡的隆盛庄人一提起台墩,就想起那些虽琐碎零乱,却格外挂心的往日时光。作为象征的台墩毫不遮掩地传递出隆盛庄人对那片土地的眷恋。许多人事浮沉,似乎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共同的集体记忆。那段历史虽不遥远,却正行走在被遗忘的危路上。所以当面对台墩时,无论是在夜色渐浓还是晨曦初露,他们总会把无尽的思念诉说。当大雪落满台墩的头,他们从台墩走过,回望时,眼里含着泪……
历史是一座城市、一个乡镇的记忆,而蕴含地域特色的文化则是灵魂。留住城市、乡镇的“形”,又要传承内在的“神”,神形兼备,让人能心领神会,才能生生不息。地标性的建筑和亘古而随的地貌特征便会让人望而兴叹、记而心暖、念而牵魂。村头的老榆树、村中那间老碾房;高耸的炼钢炉、人来人往的火车站……这些标志性的地方和建筑其实就是故乡,那里有着浓郁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