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亚
小时候，我捉了一只麻雀，关进小竹笼，想养起来。母亲说：“麻雀养不家的（意为养不熟，怎么对它好，它也不会当你是一家人），快放了吧……”然而，我工作两年后，母亲竟喂养起麻雀。我家老房子周围，杂树很多，还有一小片竹林，成为麻雀的天然乐园。坐在家里，就能听见麻雀叽叽喳喳地欢叫。我参加工作后，很少回家。每次回去，母亲总会说：“你要是再不回来，麻雀都不认识你了……”我当母亲是在开玩笑。那天，我回老家。母亲在厨房忙碌半天，烧了很多我爱吃的菜。临近晚饭，却不见母亲的人影。我问父亲：“我妈去哪儿了？”父亲说：“刚去屋后，喂麻雀呢……”我站在后窗，抬眼望去，屋后是竹林。竹竿的枝丫上，筑了很多鸟窝，就像大海里星罗棋布的小岛。我大为惊讶，以前在家时，可没见过这么多鸟窝！此时，正值夕阳西下，归巢的麻雀七嘴八舌，清脆地叫着。这种叫声，分明透露出兴奋和欢喜，不知道它们有啥高兴事？忽然，“呼啦”一声，麻雀们朝着相同的方向，疾速飞去。我随之转过目光，终于看见了母亲。只见她将小半碗米饭，倒于地面一排砖块上，快速分拨均匀。早已按捺不住的麻雀，一哄而上，争相抢食，毫不忌惮站在旁边的母亲。甚至，还有两只麻雀，飞到母亲手上的碗里，啄食粘在碗边的米粒。而这时，母亲面露微笑，静静地看着那些麻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格外慈祥可亲。我心里忽地一动，想起母亲看我吃饭时，好像也是这个神情。在乡下，麻雀是四季留鸟。即便外出觅食，也不会离窝太远。每天傍晚，总能准时归巢。而且，麻雀胆小谨慎，见人就跑。母亲却能与麻雀亲密接触，让人感觉不可思议。母亲不是说过，麻雀养不家的吗？母亲一回来，我就问她：“妈，你怎么喂起麻雀了？”母亲笑笑，没有回答。我以为只是母亲的喜好，也就没有追问。父亲在一旁说：“你妈啊，她对麻雀比对我还好。早晚喂两顿，一顿不缺，就像自己下蛋孵出来的。自从你妈开始喂麻雀，我家周边的麻雀，就越来越多了……”吃晚饭时，母亲不吃，只是微笑地看着我。我说：“妈，你也吃饭呢，别把我当麻雀啊！”母亲这才拿起筷子，笑着说：“你要真是麻雀就好了……”我正想接话，却被母亲夹给我的一大筷子菜，岔开了话题。以后的日子里，我依然很少回家，母亲依然在家喂麻雀。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母亲为何要喂麻雀，难道仅仅就是一种喜好吗？每次回家时，我都问母亲；她要么不回答，要么绕开话题。后来，父亲对我说，你母亲经常在家念叨，“麻雀是个恋家种，不会南飞北归的，能天天见到它们，招人喜欢呢……”我心里隐隐感觉，似乎有了答案。母亲去世后的几天里，我家门前的小树上，都栖息着麻雀群。它们不像在竹林里那样叽喳喧哗，而是安静地呆在那里，长时间也不飞去。即便“啾啾”几声，也极为收敛低沉，仿佛一群饱含哀思的人。我知道，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我就会像候鸟一样飞走，也不确定何时才能回来？而这些麻雀，更像是母亲的孩子，它们会一直守在从小长大的老家，耐心等待母亲的喂养……我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撕裂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