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广俊
前几天，我通过朋友圈，得知赵海忠教授以农村匠人为题材创作的长篇小说《匠者》一书，已经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当即网购了一本，先睹为快。正是腊月年底，家家大扫除备年货忙得不可开交，可我拿到书一读就欲罢不能，家务活儿也顾不上了，不顾老伴唠叨数落，起早贪黑，用两天时间把书读了一遍，大呼过瘾。
这是一本通过描写农村各色匠人，再现近代乌兰察布农村农民丰富多彩的生产生活场景的书。书中的农民生活再苦再累，都在辛勤劳作，千方百计改善生产和生活条件，顽强地挑战困难，寻找生活中的乐趣，执着地追求快乐幸福。匠人们苦乐交织的故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勾起了我在农村生活劳动多年的记忆，他们是那样的亲切可爱。他们的经历让我有时哭有时笑，情不能自禁。
农村中的各种匠人，是具有一技之长的手艺人，他们凭借自己的手艺为村民服务，是农民中的佼佼者，备受村民敬重，有关匠人的故事在民间广泛流传，往往带有传奇色彩。这本书描写了鼓匠、画匠、纸匠、粉匠、炒莜麦匠、木匠、铁匠、钉盘碗匠、裁缝师傅、车倌、教书匠、种菜园头、泥匠、皮匠、炸干货匠、民间草医以及女红剪纸高手，约有十八种，基本涵盖了上世纪内蒙古农村生产和生活领域的方方面面。
《匠者》一书没有明显贯穿全书的主要故事情节，书中的主人公有十几个，以他们成长经历为经纬把各种匠人串联在一起。第一个出场的主人公大鼓匠落实党的政策，回到上海老家，成为一个有品位的文化贤人。他创办了一个民间博物馆，将村里十八种匠人所使用的生产工具，制作出来的劳动成品，摆进博物馆，并还原了工匠们的劳动场景，吸引大批游人参观。村里的匠人应大鼓匠之邀，去上海参观了博物馆。当他们看到一生钟爱的行业，虽然有的已被淘汰，但进了博物馆成为文物，彰显着劳动的价值，再现了手艺人的荣光，让他们激动兴奋，感慨不已。这种前后呼应的写法，突显了劳动神圣，劳动人民光荣的创作主题思想。
最难得的是，作者把十八种行业技艺描写得十分精彩，匠人的劳作流程，简直可以看作是行业的技术规范。编排的故事具有传奇色彩，十分吸引人，打动人。
比如，写八木匠自学木工，制作家具，连续失败了七次，第八次梦到了鲁班爷的点化，终于开悟，成功制作出家具，这是八木匠名头的由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八木匠梦到鲁班，这是有可能的事。他把这个梦传播出去，也是一种自我营销的高明手段。书中写道八木匠曾盘桓牧区几日，见牧民家中有一种用红木或榆树制作的小家具，多层抽屉，形制小拙，古朴雅致，厚重金贵，用来存放主人值钱的小物件。牧民需花费几匹马的代价来换取。他大受启发，制作出一种全新样式的梳妆盒，受到妇女们的喜爱追捧，逐渐成为当地姑娘的标配嫁妆。
加工马铃薯粉条在民间也是一种手艺，其手艺人俗称粉匠。书中田老太是一个很有个性的粉匠。加工完粉条，锅中剩下的碎粉条、粉疙瘩等残留物，主家往往用盐汤加油花葱花来拌，用来犒劳帮忙的人。书中的三干头是一个好占小便宜的人，他瞅准主家加工完粉条，正准备吃碎粉的关头，推开院门进来也想混吃一碗。偏偏邻居们讨厌他，主家故意不拌碎粉吃，在场人都对他冷言冷语。三干头只好尴尬地退出了家门，可他故意使坏，假装不小心碰翻装粉条的笸箩，白粉条跌落在泥地上，不能吃了，于是吵骂之声陡起。三干头老婆是一个从天津来的下乡知青，为人公道，见识颇高，闻声出来，先骂自家女婿想混吃一碗碎粉条的没出息，接着数落主家忘恩的小气，说当年他家失火，三干头曾帮过忙，后来又承诺赔主家20斤粉面，平息了一场纷争。书中多有这种杯中风波的小故事，诙谐幽默，故事虽小，却能反映出每个人物的品行高低。
每逢村里办白事宴，画匠与鼓匠就要碰头，画匠要裱画棺材，鼓匠要在灵棚吹奏。鼓匠和画匠有了矛盾。鼓匠人多势众，欺负了三画匠。三画匠就挑拨人小上不了场的七鼓匠，让七鼓匠把画棺材的颜料液体撒在二胡弓弦线上，灌进唢呐、笙的孔窍里，结果到了起灵关头，鼓匠吹不响唢呐，二胡拉不成调，一下子成了大事件。紧要时刻，大鼓匠站了出来，向主家和围观人群谢罪，当场把唢呐二胡等乐器扔进了火堆里，只用唢呐哨子发挥口技，独奏哀乐。大鼓匠在演奏过程中回顾了自己坎坷的经历，反思了对三画匠的不是，即兴发挥，曲调婉转低沉，哀怨自责绵绵，把围观人都听醉了。灵车走后，大鼓匠一下子瘫倒在地，不省人事。众人忙用马车送往医院紧急抢救，徒弟们哭成了一片。事件的经过，算得上惊心动魄，这是一曲对手艺人的赞歌。
我年轻时也学过泥工，这是一种粗笨的苦力营生，书中描写泥匠愣韩用泥叶抹房顶的三道工序，第一遍把泥摊平，通过泥叶能够感到房泥的质感。第二遍压实，泥浆受到挤压变薄，压出的泥水外溢，渗入旧房泥。第三遍抹光，愣韩像绣花一样将泥面抹得光溜溜。那些大穰，犹如一条金项链，软软地弯在泥中，千变万化，甚是好看。把抹房的劳动场面描写得如此精彩，我向赵教授脱帽致敬，您真是把抹房的技术要领、泥匠的心灵体会写活了，我当年就是这样抹房的。
书中还有对乌兰察布特有的风情描写。比如踢毛毽，有多种踢法，干踢、剪子股、反身、掏、绕花脚、搁手背、搁脚尖、顶眉骨儿等十几种踢法，更有拉毛踢毛等复杂的踢毽子比赛，反映了民间娱乐的丰富多彩。书中描写狼要吃人的过程，群狼听从头狼安排，围着人转圈，撒尿，用爪子扬起沙土，吓昏了人，狼才下口；有金雕捕捉野兔，双方斗智斗勇的精彩场面；有孩童在雪地里用马尾巴毛制作活扣，捕鸟的技巧；过年制作冰灯的手艺；还有牧民挥动一丈多长的镰刀，在草地上潇洒割草的场面……我相信每个乌兰察布市人看了《匠者》一书的描写，都会会心一笑，难以忘怀。
《匠者》一书只写农村平凡匠人，反映了他们甜酸苦辣的生活，展示了他们的精神风貌。该书也没有过多地在男女爱情上着墨，而是深刻剖析了人性的善恶，歌颂了劳动的光荣伟大，很接地气。这本书淡化了对农村政治运动的描写，但通过马队长、民兵排长等人物很好地树立了党的基层干部形象。马队长公道正派，胸怀宽广，心地善良，很有见识，村庄在他的主持下，宽容地收留了各种流浪匠人，而且生产队唯才是用，充分发挥匠人特长。包括下放的“坏分子”郝裁缝，从上海流落到农村避难的大鼓匠，都把杏村当作再生之地。马队长领导杏村人将村里的生产和村民的生活搞得有声有色，这就是一位党在农村中的好干部。
《匠者》一书在创作上可谓独辟蹊径，自成奇峰。我认为经过时间的检验，奇峰很有可能被公认为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