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春英
说瞎话,一般是指说谎话、骗人的意思。而在我的记忆里,老人们口中的“说瞎话”却是指不舍得点灯,在黑灯瞎火中说话拉呱。
记得上世纪70年代——我的童年时期,当时在农村,晚上主要靠点煤油灯照明。
我的童年是在姥姥家度过的。我姥姥家的煤油灯,是用一个小玻璃墨水瓶改造的,剪一点小铁皮,做瓶盖,然后在小铁皮中间钻个孔,用破棉花搓成个小细条,穿进孔里做灯芯,这就是一盏简易小煤油灯了。点亮后,那灯头大如黄豆粒,忽忽闪闪,影影绰绰,昏昏暗暗,但即便如此,也舍不得一直点亮着。
冬天夜长,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们睡不着,又无啥娱乐活动,吃过晚饭就陆续到我姥姥家来“说瞎话”。每天来的总有七八个人。姥姥家简陋得连小板凳也没几个,她们就有的坐在炕沿上,有的坐在风箱上,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坐在灶火窝的蒲团上。等人基本到齐,找到各自的座位后,就吹灭小煤油灯,闲聊起家长里短。早已脱了衣服躺在炕头被窝里的我,嚷嚷着不让吹灯。姥姥一边拿煮熟的山芋片儿给我和小刚吃,一边说:“听话听话,你看人家小刚多懂事,一点儿不闹。”
小刚是二姥姥的孙子,每晚都跟二姥姥来玩,年龄和我差不多,大概也是六七岁的模样。他确实很听话懂事,从没见他哭闹过。但他长得也确实与众不同,全身雪白,连头发、眉毛、汗毛都是白的,只有眼珠是红的。他好像还有些怕光的样子,眼皮总向下垂,也从不敢直视别人。别人看他就像看一个另类。因此,他奶奶走到哪,就把他带到哪。我们俩倒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思,因为,我是被同龄小孩子嫌弃的“外来户”。有时我想跟他玩,但他时时、死死地抓住他奶奶的衣襟不放,对谁都爱搭不理,冷漠无比,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常来我姥姥家“说瞎话”的有邻居大姥姥,她性情温顺,很惧怕她的儿子儿媳妇。有一次我到她家去玩,她儿子儿媳妇都下地干活去了。她轻手轻脚,神神秘秘地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块豌豆糕,递到我手里,又把我拉到里屋,小声说:“岳妮儿,趁着没人,快吃吧!”
那个豌豆糕有点甜、有点软,还有点面、有点沙,吃一口,回味无穷。在那个年代,能吃上豌豆糕,实属大饱口福。所以,大姥姥和豌豆糕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在“说瞎话”的常客中,还有一位三姥姥。她是一位瘦瘦小小的老太太,说起她来让我很难为情,她每次来家都雷打不动地,一定要坐到灶火窝的蒲团上,让我在心里暗暗地给她取了个绰号叫“蒲团姥姥”。“蒲团姥姥”的脚和手都小,眼睛更小。我很好奇,便直言不讳地问她:“你的眼睛怎么这样小?”一时问得“蒲团姥姥”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当时虽是童言无忌,但长大后每每忆起这件事,我都非常自责,怎么能如此戳痛长辈的样貌缺陷呢?真是不懂事,没教养。
时光飞逝,弹指一挥间,那些“说瞎话”的姥爷姥姥们都已长眠于地下几十年了。我连向大姥姥说谢谢、向三姥姥说声抱歉的机会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浑身雪白,不爱说话的小刚如今过得怎样了?如果那些姥爷姥姥们能穿越到当下,看到如今明亮亮的电灯、路灯,该有多么幸福满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