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荣
“打了春,赤脚奔”。儿时印象里,还没有等到柳绿花红春到时,母亲就赤脚忙碌起来,因为生产队沤制绿肥(有机肥)的农活便着急忙慌地开始了。男劳力到数十里外的湖里罱泥,女劳力到长满黄花草和兰花草的田里割草。虽说是春天,但寒气逼人。父亲罱泥拼的是力气,两三罱子的泥渣端上来,浑身汗流浃背,于是脱了棉袄、绒衫;母亲割草的活计相对轻松些,一旦停下来,不免冻得瑟瑟发抖。真应了那句老话“冻死个懒汉,冻不死个莽汉”。
后来,结束了割草的任务。老队长决定沤肥,由女劳力将一层黄花草铺在预先挖好的方塘里,再灌上一层河泥。为了让河泥与草料有效地融为一体,队长提出赤脚下塘踩实。起先没人理睬,老队长放大招:“谁下去,工分跟男劳力相同。”母亲动心了。因为我家是超支户,6个子女能挣工分的只有姐姐一人。母亲赤着脚跳进方塘,顾不得刺骨的冰凌钻心的冷冽,但不能失去挣工分的机会。
一开始,身体还能感觉到寒冷,随着不停地踩踏黄花草动作的加大和快速,渐渐地全身热气上扬,一股股暖流在毛孔和血管里徜徉。母亲忘我地劳作着,一直到收工的哨子响了,才迈着疲惫的脚步往家里走。待我们兄妹吃晚饭、洗漱安顿停当已是晚上9点了,这时母亲才上床休息。
第二天早晨,我们起床后发现吃饭的小桌上摆放着几根黄灿灿的油条。比我大两岁的二姐告诉我,这是母亲从30里开外的县城买回来的,我很是不解。二姐告诉我,小弟患了肾炎,浑身浮肿,需要忌嘴。坐诊的老中医戎先生说要买一种咸嘴不咸肚的低钠盐,乡下买不到,三天前托人带信给城里的朱师娘买好。昨天回信说买到了,需要来人取回。母亲凌晨3点动身往县城赶,来回70华里,回来吃了早饭正好赶上生产队沤绿肥,一点不误农活。
这油条就是母亲从县城买回来的。喝着薄粥,咬着油条,我们置身于浓浓的母爱里,幸福感满满。
生产队的劳力们见母亲进城取药上工两不误,于是送了她“铁脚板”这个雅号。说母亲是铁脚板,一点不假。
我记得10岁那年暑假里,成天与玩伴们在河水中打水仗,以至于立秋后还几次三番地赖在河里。秋后的夜晚,凉气渐浓,睡着了的我赤身裸体也不会用衣物或毯子遮盖。第二天早晨醒来,感觉肚子一阵阵疼痛感袭来,起先还能坚持,后来痛感加剧,满头大汗地在床上直打滚。母亲见状赶忙用双手在我的肚子上不停地来回揉搓,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后来,有了大便的紧迫感,连忙往厕所奔去,腹泻拉稀个不歇,接连五六趟后,再也没有东西屙了,双腿如同灌了铅拉不动。
母亲见状,二话不说,让我伏在她的背上一口气来到了孙家窑医疗室,她累得气喘吁吁。医生检查后诊断为肠炎,吊点水、吃点药就没事了,母亲这才把紧张的情绪埋藏起来。一个小时后,母亲再次背着我往回走,至今那情景还珍藏在我的心头。
人们常说“远路没轻担”,后来幸亏遇到邻村的表叔换下母亲,才让她有了喘上一口气的机会。现在真不敢想象,母亲那1米5左右的身板,竟然背着我一口气走三里路?
后来,生产队里有了临时的紧急任务,常派母亲去。记得那年队里搞副业卖烧饼,先是由扣珠大婶去卖,结果一上午只卖了20只。队长不满意,就要母亲去卖。母亲迈开铁脚板,一口气到6里外的村子,由远往近卖,她专拣大村子跑,通过亲戚关系,靠着以情感人、以诚动人的销售模式,几个来回间200只烧饼全部售罄,乐得老队长一个劲地夸奖母亲的铁脚板真的行。
就这样,母亲凭着铁脚板,让贫穷的家庭有了些许生机,她如同众多的中国女性一样,精打细算过日子,渡过了生活里的一道又一道难关,把我们子女生生拉扯大,却从无怨言。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了我们。我总会想起她迈步前行的身影,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