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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经典难忘

日期: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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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史典藏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明

(接上期)

(二)语言——构成文本的最细密最基础的质料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万丈高楼平地起,如果把诗歌、散文、戏剧、小说等文学创作比之为建筑高楼大厦,那末,文章的主题相当于楼宇的用途,结构相当于楼宇的形体框架、四梁八柱,文章的风骨风格相当于潜隐于建筑物内核中的钢筋、木石,而语言就是凝结成混凝土和砖瓦的水滴、沙石和水泥。正是这些细密的、琐碎的东西,按照建筑师——作家的意图和调遣,默默地凝结在那里,营构成一座座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摩天大楼和华美大厦。而水泥的标号、沙石的质地、水的纯度和温度,直接决定着楼宇的质量。

话到此处,我们有必要重提关汉卿,重温他的千古不朽的《窦娥冤》。

《窦娥冤》是关汉卿根据东汉的民间传说“东海孝妇”创作的杂剧,剧中的窦娥原名窦端云,乃是东楚州读书人窦天章的独生女。窦天章虽才志不凡却苦于贫穷,想进京赶考但拿不起盘缠,又兼妻子早逝,只好独自拉扯女儿穷苦度日。窦天章向寡妇蔡婆婆借了纹银20两,待小端云7岁时,连本带利已经涨到40两。蔡婆婆知道窦天章无力偿还,便提出让端云给她8岁的儿子当童养媳,不仅抵消窦家欠她的40两纹银,而且甘愿再拿出10两银子给窦天章,让其作为上京赶考的路费。窦天章为了考取功名,只好答应。而蔡婆婆收养端云后便为其改名窦娥,并迁居山阳县。等窦娥长到17岁时,便过了门。不幸的是,两年后丈夫就去世。从此,蔡婆婆和窦娥都成了寡妇,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相处如母女。

一日,蔡婆婆到城外向一个行医的江湖郎中赛卢医索债。赛借她10两银子,本息相加应还20两。赛卢医无力还债,便起杀人赖债的歹心。他谎称出门找银两,把赛婆婆骗到一个树林中,用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套住蔡婆婆的脖子,想要勒死她。不想,被林中窜出来的流氓无赖张驴儿父子救下。张家父子俩得知蔡家婆媳是一对寡妇,便向蔡婆婆提出两两相配组合家庭的无理要求。不然,就要用刚才的这根绳子真的把她勒死,再嫁祸于赛卢医。蔡婆婆无奈,只好屈从。蔡婆婆的屈从当然受到了窦娥的抵制。张驴儿另起歹心,想着只要整死老的留下小的,便不愁窦娥不从。于是便找到赛卢医,逼他配制毒药。赛卢医忌惮对方手中抓着他的那个把柄,只好答应。这边的蔡婆婆连遭赛卢医和张驴儿父子的惊吓威逼,心生郁闷,一病不起。几日茶饭不思,只想喝碗羊肚汤。窦娥便加心在意做了一碗羊肚汤,端到婆婆面前。怀揣毒药的张驴儿谎称要窦娥到灶间拿醋将其支开,趁势将一包毒药撒入汤中慌忙离开。谁知蔡婆婆顿觉一阵恶心,一点儿也吃不下去,便让一旁的张老儿吃。张老儿几口吞下,一会儿便命归西天。张驴儿反咬一口,认定是窦娥毒死了父亲,窦娥则坚信天下自有公道。没想到张驴儿将窦娥告到太守府,并行贿太守。贪官太守对窦娥施以重刑,窦娥宁死不服。太守无奈,又要给蔡婆婆用刑。窦娥恐婆婆年老体衰经不住重刑,最后屈打成招,含冤认罪,被判死刑。

坚信天下自有公理结果得此恶报的窦娥临刑前发下3个誓愿,以反证自己的清白:血溅白绫、六月飞雪、大旱三年。她死后,如上誓愿一一应验。

后来,窦娥的父亲窦天章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他出巡路过山阳县,得知女儿遭遇奇冤,遂升堂审案,冤案大白。张驴儿和太守被判死刑,赛卢医发配充军。刚一宣判,天降大雨,冤案得以昭雪。

《窦娥冤》是有着“元曲四大家”之首美誉的元代戏曲家关汉卿的代表作,它一经诞生便好评如潮。有人赞誉它为中国古典悲剧的巅峰之作。大学者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中更盛赞它“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笔者认为,《窦娥冤》的成功主要在于它的人民性,关汉卿不愧是伟大的人民剧作家!人民的代言人!他的《窦娥冤》充分表达了人民的意愿,喊出了人民的心声!

呜呼,历史是混沌的,请问,漫漫青史,堂堂华夏,百代千秋,有过多少窦娥,都昭雪了吗?又有过多少张驴儿、张老儿、赛卢医和贪赃枉法泯灭良知的“太守”,都到该去的地方去了吗?对恶棍和贪官的宽容,就是对人民的犯罪!

发人深省的是,窦娥的冤案是由亲生父亲窦天章亲自审判才得以昭雪的,我们不禁要问,如果不是窦天章而换作李天章、王天章呢?或者,窦天章没有高中状元而是赶考失利名落孙山了呢?窦娥之冤是不是要永远深埋在历史的尘埃中呢?

痛定思痛,我们由《窦娥冤》的人民性、思想性自然而然想到了它的艺术性,又由它的艺术性首当其冲地想到了它的语言,因为,语言文字是所有文本的显象性载体。是一切文学艺术作用于受众感官和意念的重要媒介。

请欣赏就要做屈死鬼的窦娥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唱段:

有日月朝暮悬,

有鬼神掌着生死权。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可怎生糊涂了盗跖颜渊。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

造恶的享福贵又寿延。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

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这雷霆万钧振聋发聩的千秋一喊,喊出了堵在百姓心头的万古不平,这如刀似剑锋利无比的平民化语言,在思想性艺术性的结合上达到了难以言说的深度和高度。这种语言与那些“吟成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苦吟派”诗人判然有别,也与那些成天价钻在故纸堆和所谓学术性新潮语汇里寻章摘句东拼西凑进而故作高深借以唬人的“新八股派”雅士们判然有别。这是饱蘸着血泪和泥土气息的正义的呼喊,这是掷向社会丑恶事物的匕首和投枪,这是紧贴地皮从生活的沃壤中直接冒出来的元气淋漓笑傲风雨泼悍壮硕的仙人拳、木棉树和红杜鹃。

的确,剧本的文学性,尤其是唱词的文学性,直接决定着戏剧的高下成败。我们不妨来回顾一下影响较大的二人台经典剧目,从《走西口》《五哥放羊》《挂红灯》《打樱桃》到《打金钱》《十对花》《卖碗》《探病》,从《跳粉墙》《捏软糕》《回关南》,到《借冠子》《摘花椒》《小寡妇上坟》……这里面的每一句唱词,经过历代艺术家和民间艺人的千锤百炼,精心打磨,有的竟达到了字字珠玑,句句难改的经典高度。尤为可贵的是,这些唱词不仅是鲜明生动诗情画意的,又是极其生活化、大众化的,万千观众一闻则喜,一听则笑,回味无穷,津津乐道,进而家喻户晓,传唱不绝。

笔者忆起儿时的故乡,乡亲们唱二人台传统剧目《五哥放羊》,那开头的唱段是这样的:

正月里,正月正,

正月十五挂上红灯。

红灯挂在(那个)大门东,

问一声五呀(那个)哥哥哥哥哥哥多会儿来上工?

这里面的第三句“红灯挂在(那个)大门东”,为什么非要“大门东”而不是“大门西”呢?我想,这里至少有两个原因。第一,旧中国的北方乡村荒寒贫瘠,许多人家过年,能在农家院简朴的门楼上挂一个灯笼已属不易。而在中国的传统文化理念中,东为大,右为首,我们的竖排文字不也是从右向左排列的吗?而我们身处北半球,院门的朝向一般都朝南开,面对院门看,门楼右方为东,所以,二人台《五哥放羊》中的那个乡间妹子一家过年,灯笼自然要挂在“大门东”了。第二,“大门东”的尾字“东”和上一句“挂上红灯”的尾字“灯”以及下一句“来上工”的尾字“工”同韵,都押着“十三辙”的“中东辙”,而押韵、顺口、好听、音乐美则是戏曲唱词的起码要求。

但这里马上又冒出一个悖论,如果过年悬挂的灯笼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甚至多个呢?经济发展了,时代进步了,作为过年悬挂灯笼的民俗也要发展也要进步不是?所以,现如今《五哥放羊》的唱词又改成如下的模式:

正月里,正月正,

正月十五挂上红灯。

红灯挂在(那个)大门外,

单等着五呀(那个)哥哥哥哥哥哥上工来。

请看这4句的尾字,分别是“正”“灯”“外”“来”,换韵了,由4行一韵到底换成了两行一韵,而后面的两行由“中东辙”变成了“怀来辙”。当然,就诗词韵律学的角度而言,换韵当然是可以的,但是就事论事就文论文,这里的换韵也是由于内容的需要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变通手法而已。

而笔者却偏爱那句夹带着塞外苍凉气息的“大门东”,偏爱那个急等着年后继续来打工放羊的“五哥”的那个虽贫穷却痴情的寒门妹子!(亲爱的读者朋友,对不起,行文到此,我的鼻子有些发酸,再看面前的键盘上,出现了几滴刚刚落下的殷殷泪滴)……呜呼,生命有限,真爱无价,艺术无价!那个历数百年而长盛不衰的潜藏着无数人生命密码的沉郁凄美的二人台小戏《五哥放羊》无价!

大型东路二人台现代戏《大榆树下》的成功,当然也与剧本的文学性密不可分。作为一部反映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大型东路二人台现代戏,对唱词和对白提出了苛严的要求。不仅要求其唱词和对白要有鲜明的地方特色,以符合二人台方言区域广大人民群众的审美习惯,而且其唱词要入音入律,富于音乐美,又要符合剧中人物——塞外农民的身份和职业以及每一个人物的个性,还要体现出今日中国乡村振兴的时代气息。要同时符合这一系列艺术的规定性谈何容易!马占波常常与导演、演员和作曲一起哼唱曲调,品咂歌词,研究对白,力图从汉语浩瀚的语汇中大海捞针般寻找出最贴切、最生动、最艺术的“这一个”。

请看玉清妈这个牙锋口利的女角与昔日老村长王富间的这段对白。上文已经提到过,改革开放后,时任老村长王富为了让家乡早日摘掉贫穷落后的帽子,早早搞起了第三产业。而玉清爹这个老党员鼎力扶持老村长的工作,主动请缨要抱病冒雨跟老村长一起出去跑货源。当二人走到村外小桥时遇上山洪,双双落水。玉清爹舍己救人,奋力把老村长托上桥头,自己却被洪水吞没……这场悲剧酿成的丧夫之痛,成了玉清妈的心头大结。所以,从此以后,老村长的一切提议,玉清妈就本能地反感反对。此番村委会发动村民在成立合作社、种养结合、农企合作、征地拆迁等一系列协议书上签字时,玉清妈这个种植大户和老党员,却成了拒不签字的“钉子户”。玉清则是大学毕业后重返家乡,一心要做乡村振兴带头人的年轻一代共产党员,而且又暗恋着村支书王大山。而王大山又是王富的儿子。所以,玉清跟老村长王富配合默契,决心要联手做通妈妈的思想工作。这不,她正陪着老村长回家找母亲来了。而他俩刚一进门,就碰了个大钉子:

玉清妈 (对王富)你来干啥?

王 富 老嫂子,咱们合作社成立了,产业园也快开工了,我是来和你商量签合作协议的事。

玉清妈 合作?你趁早戳的远远的!

玉 清 妈,看您……

玉清妈 去一边个!没你事。

王 富 这是合作社统一规划的。

玉清妈 你别左一个合作社右一个合作社,告给你,我不吃那一套!

……

玉 清 妈,你咋就翻不过这个道理呀?

玉清妈 我就知道一个理,下辈子也不跟这种人合作!王富,你别忘了玉清爹是咋死的。

王 富 老嫂子,王哥他是为了咱榆树湾人能过上好日子,带病去跑货源,遇上了山洪,他是为了救……

玉清妈 (紧接)是你!为了评功摆好,给你脸上贴金,成天要货源要货源,你就是个催命鬼,那咋你……

上述对白中,“你趁早戳的远远的”“告给你”两句,显示出剧作家深厚的农村生活功底。剧作家马占波虽然是城里人,也并无上山下乡的经历,可他对乌兰察布地区农民方言土语的谙熟与运用竟与当地农民毫无差别。这里面的“戳”字,是当地土语“站立”或“呆呆地站立”的意思。一个“戳”字,是无论多少个咬文嚼字的“学府腔”“秀才语”都无法与之比肩的。而说“告给你”而不是“告诉你”,当地老百姓听了更容易产生出浓浓的故乡情结。对于非方言区的民众来说,也是听得懂的,不仅听得懂,还会由于适当的陌生感而产生出新鲜有趣的审美愉悦。

再看:“你就是个催命鬼,那咋你……”一句——准确地说是半句,请注意,在这里,不光“那咋你”三个字极富方言美的意趣,“那咋你”三个字后面,应该还潜藏着一系列如刀似剑的锋利语言的,那应该是“那咋你就没死呢?”或者,“两个人一起落入水中,那咋偏偏他一个人死了,你就回来了?”而如果玉清妈把这一连串山洪暴发般的刺耳语言统统倾泻出来,那未免太锋利,太割人,太残酷,太不近人情了。所以,玉清妈没那样说,不,是剧作家没那样说,而是适可而止该止则止了。这折射出剧作家对人性,对人情,对社会学既深刻感知又高度掌控的人文修养。“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啊!

唱词的精彩在《大榆树下》中俯拾即是。在第一幕中,当王大山外出回归,问起副主任白宽跟二虎等村民冲突的起因时,白宽的这段唱词相当出彩:“灰人盘算灰点点/想占便宜多要钱/灰菜旗杆愣二虎/挑头闹事惹祸端/打蛇就要打七寸/杀个小鸡给猴看。”

品着这歌词,听着这唱腔,一股亲亲的泥土香扑面而来!这是用乌兰察布方言反复提纯精心创作的一流唱词,这是通俗美和意蕴美二美合一科学嫁接后开出的艺术奇葩!这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么生活化,那么脱口而出,毫无雕饰,却又入情入理,逻辑通达,语义明晰,像一碟上好蜜饯,让人品咂再三,余味无穷。

在《大》剧中,娜娜、玉清和大山以及喜龙、玉清和大山4个人的两对“三角恋”,让全剧变得戏味十足,意兴盎然。而喜龙明知道玉清暗恋着大山,自己却以一种“硬碰了不要误了”的心态总在积极争取。他这种自信满满憨直侃快的性格每每让观众忍俊不禁。请听喜龙向玉清表白的这个唱段:

你美丽温柔挺大气,

你聪颖贤惠有情义。

你心地善良体贴人,

你气质拿捏的死死地。

我们以剧本文学性的尺度来考量,这段唱词确实是太漂亮了。“挺大气”是大青山南北广大地区居民夸赞年轻女子相貌气质的惯常用语,里面包含着十分丰富难以言说的人文内涵。一个小伙夸赞一个姑娘形容动作“大气”,那是爱到骨头里的一种盛赞,而这种盛赞又是那么土气,那么亲切。而“拿捏”则是近几年诞生的一个全新的语汇。所谓“拿捏”是指当事人在面对他人或众人时,对自己情绪的掌控调适能力,使之达到不温不火、不急不躁、不紧不慢、不凉不热——一句话——恰到好处的效果。剧作家顺手牵羊把它安插到这里,便产生出一种意蕴无穷的美感和新潮感,折射出玉清姑娘既多情又矜持,既泼辣又含蓄,既春情萌动渴望爱情,又深藏不露“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不凡气质。这样的妙龄女郎,哪个小伙不爱呢?难怪事业有成、超前致富的喜龙要紧抓机遇公开表白了。

(三)诗意——戏剧文本所能达到的最高端的境界和意蕴

实际上,诗意的境界,是一切文学样式的最高境界,而非只对戏剧文本的独家要求。古今中外,学界曾有不少人提出,诗歌是文学的顶峰,是文学金字塔的塔尖。虽然,随着历史的演进,这种观点有逐渐淡化之趋势,然而,不管哪种体裁的文本,有无诗意,却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评判标准之一。而决定文本是否有诗意的“秘诀”只有一个,那就是作者的灵魂中是否常有诗意。

剧作家马占波的肚子里就满腹诗情,他为《大榆树下》设计的最大道具——村中那棵大榆树以及为青年村支书起的名字王大山就饱含着浓烈的诗情和无穷的画意,而这种诗情画意在全剧开始时就春风般扑面而来!

请看,幕启之处,脱贫后的北国山村榆树湾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升平气象:头上,蓝空如洗;地上,田园碧绿;村中,那棵标志性的大榆树绿冠如云,它像一把巨大的绿伞,为榆树湾撑起一片绿荫。

请注意,全剧的诗意特征也就此拉开序幕。它诗意地告诉观众,大榆树是农村党组织的化身,也是先进生产力的象征。它象征着,以村支书王大山为代表的一群年轻的共产党员和围绕在“大榆树”身边的有志村民群体身上的那股朝气、正气,和一心建成产业园、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浩然之气!

全剧出现唱段44次,其中有不少“幕间伴唱”,像“高高的山哟长长的河/山里人儿唱山歌/男人踏出乡间路/女人趟出村边河/年年盼过好光景/山里人就是这样活”。又像“山里的汉子开天的锤/认准路老牛拉不回/压不弯的大榆树哟/挺起脊梁把大山背”。

如果说,大榆树是榆树湾村党支部的化身,那末,大山就是全体村民亦即人民的象征。而村党支部书记又偏偏起名王大山。照理说,树是长在山上的,而当时代的严峻课题和千钧重负一次次摆在历史的教科书面前时,“压不弯的大榆树”竟能“挺起脊梁”把大山背起!在这里,大榆树和大山——党和人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肉相连,互为因果,这就是历史的辩证法。我们一面观赏这部二人台现代戏,一面深情回忆我们的党史、革命史、战争史、社会主义建设史,我们就禁不住要感叹“大榆树”和“大山”这些称谓,这些艺术符号,这些意象和形象,是何等贴切,何等含蕴深远,又体现了剧作家怎样的艺术灵感和千思百虑!

我们再来聆听《大》剧抗洪抢险后的这个幕间伴唱:

圪梁梁的风哟吹进沟,

吹的人心聚散又从头。

吹醒了山花酿成酒,

吹散了乌云和忧愁。

这4句幕间伴唱美丽空灵,虚实相生,土洋结合,精彩绝伦。它既具有浓烈的抒情格调,而又内涵丰富,充满诗意。这“圪梁梁的风”是什么风?答曰是改革开放之风,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之风,是全面脱贫之后的乡村振兴之风,全面小康之风。而这吹醒了的“山花”又是什么花?答曰,是全面小康的理想之花,是走向共同富裕进程中碰撞出的爱情之花。正是这股强劲的改开之风,振兴之风,小康之风,吹散了乌云,吹散了忧愁,吹得散了的人心重新聚拢,也吹开了理想之花和爱情之花,吹得榆树湾天清气朗,新阳高照,前程似锦!而这种冰释前嫌、矛盾化解后带来的上下一心高歌猛进的升平气象和诗意氛围,充分体现了诗意在全剧演绎过程中所生发出的强大的审美力量!而二人台现代戏《大榆树下》演到这里,也就显得格外精彩,格外诱人,格外好看!

(四)思想性+通俗性+艺术性——戏剧艺术的最高标准

谈到这个命题,让我们再来说说《窦娥冤》。《窦》剧正是以它的通俗性、艺术性、思想性三绝的口碑成为中国古典戏剧的巅峰之作的。在这里,通俗性和艺术性浑然一体,难分彼此。窦娥临刑前,感慨世道,感慨人生,进而用极其通俗的语言哭天喊地,指天骂地,发出了那震天动地的千秋一喊,千秋一问,千秋一骂。正是这震古撼今的一喊、一问、一骂,喊出了通俗性,也骂出了艺术性,赢得了天下最广大百姓的叫好,也点燃了天下所有正义人群的义愤和不平,从而奠定了《窦娥冤》在中国戏曲史上的尊崇地位。至于思想性,更是题中应有之义,请问,反贪官,反腐败,呼唤正义,暴露黑暗,倡导真善美,抨击假恶丑,还天下一个黑是黑白是白的晴天丽日,不是作品最大的思想性又是什么?《窦》剧以它最质朴又最深刻、最通俗化又最艺术化的艺术实践警醒世人:哪里有贪官,哪里就有黑暗,就有不平,就有冤魂。贪官一日不除,此地永无宁日。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思想性,至今仍有着他强大的现实意义。所以,《窦娥冤》是不朽的!

当我们在二人台泛文化区域探讨二人台和二人台现代戏时,我们话题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绕不过去也不想绕过去的小土包,这个“土包”的名字叫做“二后生”。打开网络一看,有些好事者又在“二后生”前面加了一个前缀儿——名曰“二人台名家、网红主播、门楼调创始人”。有鉴于此,笔者不得不小议一番。

二后生是出生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商都县的一位农家之子,这位与二人台生死相依——生于二人台又死于二人台的民间艺人,年轻时由于二人台而招致不幸,成为被挖掉双眼的盲艺人。他以自创的二人台“门楼调”几乎唱遍了内蒙古全境以及晋陕冀一带,进而又借助网络成为名噪一时的网红主播。据网上报道,他一天带货直播的经济收入曾突破百万元大关!我们今天该如何看待这种文化现象?笔者认为,二后生的出现以及他重新搧起的“二人台热”至少反映出这样一个问题,二人台泛文化区域的老百姓热爱二人台,而今天的这些区域又偏偏缺少二人台。然而必须厘清的是,二后生的“门楼调”确有主动迎合部分观众低俗情趣之嫌,而这一点也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不少人士的冷落和抵制。而二后生的“门楼调”带来的雅俗不共赏的结局则进一步警醒我们,今日中国北方农村和广大农民急切地呼唤一些能承载新时代主题、反映新时代生活的二人台现代戏。这些二人台现代戏应该是能真实地及时地再现他们的生活现状,并能引领和激发他们的精神高铁奔向前方的新的戏剧,新的艺术品。这大概就是东路二人台现代戏《大榆树下》取得成功的内在缘由和社会依据吧。

当我们一面探讨戏剧艺术的思想性、通俗性、艺术性话题一面迈过那个“小土包”时,我们的前面突兀地耸起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这座高峰的名字叫赵本山。赵本山这个1957年出生于辽宁省铁岭市莲花乡的农家之子,6岁丧母,父亲又远走他乡,他只好跟着盲人二叔拉二胡、拉三弦、吹唢呐、演二人转,从此成了到处游走的流浪艺人。后来,他竟凭着自己的才华和勤奋日渐成长为中国演艺界的一棵参天大树。而这棵大树的根始终深深地扎在黑土地的沃壤之中,始终以通俗化、大众化为帜志,初而赢东北,继而赢天下,成了亿万观众公认的“小品王”。从1990年起,他曾21年登上央视春晚舞台,赢得了全国亿万观众的热捧高评。他的名字成了春晚的一个不可替代的特殊符号,甚至成了春晚的代名词。

笔者认为,赵本山的小品以敏锐的目光和嗅觉,及时捕获社会热点,用小品这种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将其推到社会的前台,予以艺术的再现、犀利的解剖和善意的嘲讽,让亿万观众在爆笑中得到启迪,受到教化。他的小品思想深刻,内涵丰富,演技精湛,雅俗共赏,达到了思想性、艺术性、通俗性的高度统一,在一定时期内,把中国的小品艺术推上了不可逾越的高峰!而由他掌门,并联合“赵家班”众多艺术家合力打造的《乡村爱情》等电视连续剧,在我国电视剧领域同样刮起一股通俗艺术的旋风,而这座“高峰”加“旋风”又进一步掀起一股东北方言热的新旋风,竟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我国现代汉语的语言风貌。这种文艺现象,甚至会在中国历史的星空中留下一线划痕。这就是艺术的力量,这就是文化软实力的力量。软乎?硬乎?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能为这种客观存在的力量而暗自惊呼!

话到此处,似乎离《大榆树下》远了,其实不远。读者朋友该不会忘记我们这篇文章副标题中的最后3个字“说开去”吧,不错,我们谈《窦娥冤》,谈赵本山,谈《走西口》《五哥放羊》等二人台经典剧目,其实都是围绕着《大榆树下》来谈戏剧的“三性”——思想性、通俗性、艺术性的。而《大榆树下》之所以获得成功,也主要在于它坚持了思想性、通俗性、艺术性统一的创作原则。

我们言其思想性,是说它须臾没有离开“乡村振兴”这个今日中国农村最大的主题来策划全剧,来编织故事,来铺叙情节,来拟写对白和唱段,来创作乐曲,来设计布景舞美……从而使《大》剧成为今日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催征鼓和冲锋号。

我们言其通俗性,是说《大》剧从头至尾始终紧贴地皮,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泥土芳香。这是北国乡村夹带着七分温热三分冷冽的强劲春风,春风中裹挟着播种机的欢笑和燕语的呢喃;这是豆麦拔节禾苗灌浆的北国之夏,养殖场牛欢马叫,产业园机声隆隆;这是乌兰察布金秋硕果累累的农家院,这是金玉米、红辣椒、胖土豆堆积而成的童话;这是脱粒机爆笑声、鸡鸣声、狗叫声和农家大嫂的朗笑声叠加而成的乡村交响曲;这是北国乡村文化礼堂举办集体婚礼时飞出的舞曲、歌曲和祝酒辞;这是大榆树下夜半飘出的初恋情人的悄悄话……而《大》剧的艺术性已经无所不在地渗透于上述文字中,限于篇幅,恕不赘言。

文学艺术创作是人类所有劳作方式中最繁杂又最专注、最艰辛又最浪漫、最需才华又最需扑倒身子接地气的劳作方式之一。文艺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其中蕴含的苦辣酸甜只有创作者本人知道。

戏剧是综合艺术,它囊括了文学、音乐(声乐、器乐)、舞蹈、美术(化妆、服饰、工艺、灯光、置景)等等一系列艺术元素。其中,又以文学为第一元素,因为,文学是一切艺术的母亲。可惜的是,除马占波先生外,我与二人台现代戏《大榆树下》的导演、演员、作曲、舞美、乐师诸君不熟,猜想那一定是一群围绕在占波先生身边的充满生命活力和艺术创造力的中青年才俊。我谨借助钱塘江大潮的不息呼喊,向乌兰察布故乡的这一群才俊们致以真挚的敬爱之意,并期待着占波先生和他的艺术同仁们合力创作出更多更好折射乌兰察布现代化风采、回响内蒙古前进足音的东路二人台现代戏,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最宏大、最高亢、最瑰丽的交响乐中独领芳华!

剧本是由剧作家创作的,剧本的全部艺术密码中无疑包蕴着剧作家的思想、境界、文学艺术功底、审美趋向等所有内在功夫和人文理想。而值此网络时代,欲窥探一个人的心灵仓库,先浏览一下此人的微信“朋友圈”似乎是一个捷径。因为笔者执拗地认为,一个人的心迹必然或多或少会在其“朋友圈”里露出一些端倪。下面是马占波先生2017年9月~2018年3月的微信“朋友圈”内容节录:

2017年9月14日 《论语》精华50句,只读一遍,获益匪浅。

2017年9月28日 孔子诞辰,温习《论语》精要66句。

2017年11月2日 做人,良心排第一!

2017年11月25日 成大器的男人必六戒(深度好文)

2018年1月9日 左宗棠:精明不如厚道……

2018年1月16日 “诚信+感恩+人品=做人”

2018年3月22日 要和正能量的人在一起(深度好文)

《论语》精要、名人语录、“诚信+感恩+人品”的做人守则……至此,笔者似乎真正窥探到了马占波先生的心灵密码——这是一个被中国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真君子的灵魂宣言!

结语

在中国北方的山野间,大榆树是最常见的“伟丈夫”,它盘根错节虬枝纷杂华盖如云的经典形象在中国北部挺立了亿万斯年。而当乡村振兴的伟业正在神州大地上轰轰烈烈全面勃兴的今天,剧作家马占波以及众多同仁为我们培育起的一棵文化生态学意义上的“大榆树”也在广大观众的心魂间深深扎根,巍然耸立。如果说,自然生态学意义上的“大榆树”仍将在中国大地上生生不息永远挺立的话,那末,文化生态学意义上的“大榆树”同样会在越来越多观众的精神世界中伸枝展叶郁郁葱葱的。这两棵“大榆树”都是经典。经典难忘,让我们欣然举目,关注经典,叹赏经典,祝颂经典吧!

2024年2月8日(农历腊月二十九)脱稿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