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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经典难忘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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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史典藏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明

2023年初夏,中国正北方的内蒙古大草原百花竞放,万紫千红。草原艺坛也传来盛大喜讯,第十三届内蒙古自治区艺术“萨日纳”奖评选结果隆重揭晓,其中,由马占波编剧的大型东路二人台现代戏《大榆树下》荣获编剧奖。然而,美誉加身的马占波除了稍稍的欣慰之外,更多的却是踌躇满志的副产品——不甘甚至是沉重。因为,跟上述喜讯一道飞临的是刚刚结束的全国艺术创作会议精神,在这次会议上,文化部副部长陈晓光心事重重地指出目前制约我国艺术创新的五个方面:第一,全社会对艺术创新重视不够,观念陈旧,用多年固有的所谓“正宗”观念对创新型艺术作品和艺术风格横加指责,打击了艺术创新的可贵苗头。第二,艺术创作管理体系内存在“长官意志”“政绩工程”等等阻碍创新的诸多因素。第三,缺乏创新型艺术人才,包括主创人才和文艺理论家、批评家。第四,艺术家生活积累过度支出,补充不足,导致作品粗糙、浮浅、缺乏新意和感染力。第五,缺乏良好的艺术创新生态环境,如法治环境,管理环境,加之物质利益的驱动和诱惑对艺术创作造成很大冲击。

获奖喜讯加上文化部领导对我国艺术创作总体形势的估量让马占波的心头五味杂陈:欣慰感、使命感、责任感、深沉感齐涌心头。万般感慨之余又伴随着深深的思考:戏剧艺术的起源和价值;西方戏剧史和中国戏曲史以及二人台、东路二人台、东路二人台现代戏的来龙去脉;值此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伟业高歌猛进之今日,中国老百姓到底有着怎样的文化需求,戏曲工作者该如何以自己优异的作品成为振兴中华战阵中的进军号和催征鼓……

关于戏剧的起源,学界早有宗教说、庆丰说、歌舞说、祭祀说等诸多学说。窃以为,戏剧起源同一切艺术门类的起源一样,概源自人类面对大自然以及人类自身的劳动和生活所产生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进而总想模仿和表达这种情感和思想的探索和追求。我们不难设想,面对大自然和人类自身劳动生活的万千形态,心有所动,便会本能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歌之咏之,进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历史的演进,千秋百代,逐渐探索出一种以舞台为空间,借助文学、音乐、舞蹈、美术等艺术手段,模仿社会生活,讲述奇闻逸事,表达情感诉求的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模式,于是,人类最初的戏剧应运而生。

戏剧,依其题材划分,大体可分为神话剧、历史剧、传奇剧、市民剧、科幻剧等;依其冲突的性质和效果划分,可分为悲剧、喜剧、正剧(又称悲喜剧);依其表演形式划分,可分为歌剧、话剧、戏曲、舞剧、音乐剧、木偶剧、诗剧等;依其容量划分,可分为多幕剧、独幕剧、小品;依其表演的场域划分,可分为舞台剧、影视剧。

中国戏曲与印度梵剧,古希腊悲剧、喜剧一起,并称为世界古老的戏剧文化。中国戏曲萌发于秦汉,到唐朝中后期初成端倪,至元代宣告正式诞生,具备了唱念做打、道具、脸谱以及程式性、虚拟性等舞台剧的元素,而元代戏曲脚本的文学性,则涌起一个世所公认的至今未能超越的高峰!而对于我们这个幅员广大、多民族聚居的古国而言,灿若繁星的地方剧种,几乎从戏曲诞生的那个阶段开始就次第萌生。据官方统计,迄今全国拥有地方剧种360多种,其代表性剧目上万。

如果说,电影和电视剧几乎是在任意大的空间内再现生活、演绎故事、展现情节的话,那末,艺术留给舞台剧的空间只有惯常的几十平米至数百平米上下,而这种尺水兴波的微缩艺术,就给舞台剧的全体演职员特别是主创人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和更大的难度,二人台当然囊括其中。

一般认为,二人台起源于山西,成长于内蒙古,是流行于内蒙古中西部以及山西、陕西、河北三省北部地区的汉族戏曲剧种。

2006年5月20日,国务院以“国发〔2006〕18号”文件的形式批准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共计518项)。文件指出:“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我国历史的见证和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蕴含着中华民族特有的精神价值、思维方式、想象力和文化意识,体现着中华民族的生命力和创造力。保护和利用好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继承和发扬民族优秀文化传统、增进民族团结和维护国家统一、增强民族自信心和凝聚力、促进精神文明建设,都具有重要而深远的意义。”

这518项国家级非遗项目里就包括二人台,二人台的历史文化地位和重大的现实意义可想而知了。

我个人认为,所有艺术品种的发端都有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演化过程,绝非一人一事一朝一夕所能成型。因此,它的准确的发端时日实在无从查考。二人台也一样,它的精准的发端时间无可考究,而其发展壮大的大体时间应该是在清中期以降的几次大灾荒,正是由于这几次大灾荒,酿成了以山西为主的华北饥民向北方的大流徙。所以,山西人就成了塞外察哈尔地区以及土默川平原汉族居民构成的主要来源。于是,二人台这种起源于山西的地方剧种,就随着北方流民一起潮水般涌向内蒙古多地,进而成为内蒙古地区代表性地方剧种。比如二人台经典剧目《走西口》就反应了清咸丰年间山西的一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的忠贞爱情,但迫于灾荒和地租的压力,丈夫不得不背井离乡到口外谋生,于是就演绎出分离时肝肠寸断互诉衷肠的悲情故事。那是个大变革、大错动、大流徙、大悲欢的时代,多少立志创业的青年,多少美丽灿烂的青春、多少家庭和家族的奋斗史,都在时间的大河中滚滚滔滔地流逝了。值得一提的是,这流逝的涛声中,始终伴随着二人台那悲怆而又欢快、热烈而又凄美的旋律!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距第一次“走西口”一百多年之后,乌兰察布才子王玉平创作的民歌《西口情》再次记录了数以百万计的内地居民第二次“走西口”的宏图壮举。与第一次“走西口”截然不同的是,这新时代的“走西口”是成千上万内地民众在“西部大开发”号令下的喜气洋洋的大迁徙,带来的是广大西部的大振兴,大发展,大建设和西去居民的大希望,大跨越,大幸福。于是乎,这一曲《西口情》迅速唱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成为新时代老百姓传唱不绝的名曲。

且问,二人台真有“东路”和“西路”之别吗?答曰:有的。这两个长期活跃于内蒙古大部以及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陕西北部广大地区的地方戏,虽然其老祖宗都叫二人台,但若认真辨析起来,确有“东路”“西路”之分的。所谓东路,是以内蒙古乌兰察布地区为中心、并波及山西省大同市周边地区、河北省张家口市北部地区在内的一个泛文化区域。所谓西路,则是指乌兰察布以西,囊括呼和浩特市、鄂尔多斯市、包头市、巴彦淖尔市、阿拉善盟以及陕西省榆林市周边地区的一个泛文化板块。东西路二人台在唱词、对白、唱腔、舞蹈动作、服饰以及整体风格上均有差异。原因是复杂的,以我之见,有“十里不同音”的方言差异,有东西路之间在民俗、生活习尚、风土人情、经济发展状况悬殊等诸多原因。数百年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经过无数民间艺人的代代传承和研习创新,东西路二人台的演艺风格均有发展且区别日益明显。窃以为,在总体格调上,东路二人台似乎更为深沉、冷峻、苍凉,而西路二人台则更多地表现为轻松活泼和幽默风趣。

小小二人台其实并不简单,它的以歌唱交代剧情的方式来自歌剧,不时杂以大段的对白则有话剧的影子,而其且歌且舞的形式又夹杂进了歌舞剧的元素。这也就为它日后的发展变革提供了广阔的空间。

历史唯物主义告诉我们,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应该也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而应该随着历史和时代的变迁而不断发展变化,二人台岂能例外。随着时代的变迁,二人台这种地方小戏势必有一天无法承载新的历史阶段那庞大的精神内核,无法描摹新的历史时代那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的新生活,无法满足广大人民群众对舞台艺术的新渴望和新要求。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大潮奔涌百舸争流的新时代急切呼唤二人台艺术由二人台扩展为多人台,由脉搏单一情节单一的小剧种小舞台,扩展为剧情繁复演员众多海纳百川龙腾虎跃的大剧种大舞台。于是乎,二人台现代戏便在大时代的风潮中应运而生。

所谓二人台现代戏就是在传统二人台艺术的基础上,大量吸纳现代生活的新元素,交流融合,融会贯通,从而营造出一个隶属于二人台血统的艺术的新生儿。与传统二人台相比,二人台现代戏在剧情容量、演员人数、场景转换以及道具、音乐、灯光、舞台美术诸方面都有大幅度的变革和提升。比如在乐器配置方面,就由传统的二胡、笛子、唢呐等扩展进吉他、贝斯、电音鼓。叙事手段也由二人叙事为主演变为情景化、多元化,且原有的话剧、歌剧、歌舞剧等戏剧元素也大为拓展了。

在内蒙古二人台现代戏艺术方队的第一排,一直有一个惹人注目的身影,这个人的名字叫马占波。

马占波祖籍山西,父亲是早年参加革命的离休干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商业人才短缺,党组织遂安排其到张家口财贸学校学习专业知识,其间组建家庭,马占波便出生在张家口。4年后,随着党和国家一声“支边”的号令,其父主动请缨来到内蒙古化德县工作。马占波的人生便从这个荒寒僻远却又充满新中国蓬勃气象的塞外县份开始。

这是一条行政管理兼戏曲创作的漫漫长途。童年,入学,毕业,工作……说起“工作”二字,在马占波身上是有一点传奇色彩的。因为,他15岁便参加了工作。而且,从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起,就与戏曲结下了不解之缘——因为他自幼身材修长,相貌英俊,气宇不凡,一下子便被县乌兰牧骑的领队相中。内行人知道,剧团这种特殊行业,是允许破格从少年中选拔人才的。而这个少年人才却偏偏老成持重,天生就有一股“领导范儿”,于是,几年后便被提拔为县乌兰牧骑队长。其后的履历足见其步步升迁的不凡轨迹:县文化局干事,乌兰察布盟剧目研究室编剧,乌盟实验歌剧团书记兼团长,乌盟盟委宣传部文艺科长、办公室主任,乌盟有线电视台书记,撤盟设市后的乌兰察布市政府副秘书长兼驻北京联络处主任,直到2011年享受副厅级待遇后离岗。这期间,一直兼任着乌兰察布盟(市)戏剧家协会主席的社会职务。

从以上的人生履历不难看出,戏曲艺术和党政管理,始终是马占波生命旅途中两条并行不悖的平行线。不错,不管是年轻时专业从事戏曲演绎、创作或团队管理,还是中年以后日渐走上“纯”行政管理岗位,实际上,戏曲研究和创作兴致从来都没有离开他半步,如影随形,难舍难分,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从15岁参加工作至今,半个世纪过去了,马占波的心魂中始终没有离开戏曲乳汁的氤氲和滋养,也始终没有放松对中国和世界戏曲史和戏剧理论的研习开掘。他认为,元杂剧的“自然与意境”学说是中国传统戏曲美学的精髓,而所谓“自然”,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就是从生活的原生态中汲取无穷的艺术滋养,在戏曲创作中力求保持生活的原汁原味原貌,进而力求通俗化,力求接地气,而不是人为地粉饰生活,拔高生活,歪曲生活。所谓“意境”,则是从生活的原矿中发掘、搜寻进而升华出意趣无穷的超然诗意。与此同时,又须臾不能离开文艺的社会价值、时代意义以及推动社会向前向上这些不该回避的使命蕴涵。

马占波从立志从事编剧艺术的第一天起,就给自己下了死命令:绝不逃避现实,绝不避重就轻,绝不绕道而行,一定要把握时代脉搏,紧扣时代主题,坚持正面突破,用自己手中的笔,艺术地再现家乡人民在现代化建设中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和英雄形象,一定要创作出群众喜闻乐见的思想性、艺术性、通俗性三优的好剧本,好戏曲!为此,就要紧跟新时代的步伐,敏锐地观察现代生活中的新特点,新风尚,创造性地改造和革新一些落后于时代的表演程式,致力于把人民群众在新时代劳动和生活中最经典、最美丽、最感人的语言、动作,提炼抽象为最有典型意义的对白、唱词、动作和形象。而这一切的一切又都时刻不能离开人性和人的个性这些艺术领域最基本的最深层次的规约。

马占波从1980年(24岁)开始戏曲创作至今,先后创作出二人台现代戏《媳妇登门》《正月十五》《胡杨情》《连心锁》《三月花开》《老牛筋》《刘一刀》;大型二人台现代戏《儿女悲情》《官井》《大榆树下》;大型歌剧《走向绿洲》;小品《不服不行》《探亲》;新编传统二人台《王妈赶会》,还有歌词多首,艺术论文多篇。其中,东路二人台现代戏《大榆树下》入选自治区2021年度舞台艺术精品工程,获2022年度乌兰察布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获2023年度内蒙古自治区艺术“萨日纳”编剧奖,同年在辽吉黑蒙四省区地方戏曲优秀剧目展演中获优秀剧目奖;现代戏《刘一刀》入选2023年全国舞台艺术优秀节目创作扶持计划;论文《关于贫困地区文化发展的理性思考》荣获内蒙古自治区1995年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而其艺术简历先后被录入《中华百年人物篇》《中国专家人才库》。

应该说,在自治区戏曲创作领域,马占波算是一个高产且优秀的剧作家了,但他认为,这部荣获内蒙古“萨日纳”奖的东路二人台现代戏《大榆树下》才真正算得上他迄今戏剧创作的代表作。说来也是,在名家辈出的自治区戏剧界,要想获“萨日纳”编剧大奖谈何容易!在接受《乌兰察布日报》记者采访时,马占波表情严峻地说:“从最初产生创作冲动到最后改定脱稿,期间经历了不下20年!”

呜呼,20年啊! 酝酿——创作——修改——再酝酿——再创作——再修改!20年孕育,一朝分娩,剧作家不知经历了怎样艰辛的怀胎和阵痛!

东路二人台现代戏《大榆树下》,讲述了一个普通乡村榆树湾在乡村振兴过程中发生的不平凡的创业故事。剧中展现了以村支书王大山为代表的年轻共产党员的群像,叙述了青年一代的守土创业者和回乡创业者“二兵合营”后,咬定青山不放松,一心振兴新乡村的感人事迹。

编剧马占波为《大榆树下》设定了一个中心事件:建设现代化农牧业产业园区,需要征地拆迁,村干部创新“农民+合作社+企业”的合作模式,完善农企联结机制,让农民用土地流转金和拆迁补偿款入股,再雇佣农民成为农业工人,加上年底分红三方面收益,农民不承担任何风险,使得农民彻底放心安心,一心扑在新农村建设上来。而在这整个过程中,波澜四起,冲突频频,既戏中有戏,又合理合情,既矛盾环生,又引人入胜。剧中主要人物个性分明,唱词和对白精彩纷呈,这就使戏剧的艺术性和观赏性成为可能,而不至于简单地沦为记录时代图解时势的政治附庸。

创作一部大型舞台现代戏绝非易事,选材,立意,谋篇,布局,设置中心事件,设计剧中人物,撰写人物小传,丰富人物个性,塑造人物形象,铺设明暗线,编织既合情合理又高潮迭起的故事情节,创作序歌、幕间伴唱词,升华中心思想……马占波说,提笔创作《大榆树下》的那段时日里,他5点起床,每天伏案不低于6小时。其间行为举止像是换了一个人,时而哼起小调,时而自言自语,时而笑逐颜开,时而恼天恼地。妻子见状,却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她知道,老公这是又“进入角色”了。

2023年金秋9月,网上传来《大榆树下》参加辽吉黑蒙四省区地方戏曲优秀剧目展演的消息,笔者有幸在网上观看了演出全貌。作为大型东路二人台现代戏,《大》剧故事的曲折有致,对白的通俗深蕴,唱词的精美考究,唱腔的悦耳动听,男声的刚健俊朗,女声的清音婉转,加之乐队的完美烘托,电子布景的频繁转换……这一切的一切,把乡村振兴的宏图伟业,恩怨情仇的回环跌宕,男欢女爱的炽烈忠贞,演绎得美丽非凡,撼人心魄!当然,这是编剧、导演、演员、音乐、舞美等众多演职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然而众所周知,剧本剧本,一剧之本,“母本”的优秀方为全剧优秀之根基。

那末,一个戏剧文本成功的“密钥”何在?窃以为,要对一个戏剧文本的优劣高下进行基本的辨析和考量,也许在表现形式上可以有千般百样,但究其根本,首先应具备和讲究如下几点:冲突和波澜;语言的质地;诗意;思想性+通俗性+艺术性的高标准要求。

下面就本着如上的几个基本点,对二人台现代戏《大榆树下》以及中外古今部分戏剧名著的成功之处作一鳞半爪的粗略剖析。

(一) 冲突——戏剧的生命和灵魂

《大榆树下》的编剧马占波深知,冲突是戏剧的灵魂,所以,大幕刚刚开启,剧作家就胸有成竹为全剧植入了第一个冲突。而这第一个冲突却又不是太过平面的和突兀的,而是有着“莺歌燕舞”的升平气象作为正面铺垫的,从而与即将到来的矛盾冲突形成了巨大而强烈的反差。

先请看剧作家的“剧情提示”:[幕启],脱贫后的榆树湾彩旗飞扬,锣鼓喧天。村民们笑逐颜开,青年男女跳起欢快的舞蹈……舞台背景呈现两幅标语:“打开致富千把伞,撑起山村一片天”“巩固脱贫致富成果,全面推行乡村振兴”。这两幅经过剧作家字斟句酌的标语,堪称绝好诠释了今日榆树湾乃至全国广大乡村实现全面振兴的精神内核,而成为新时代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耀眼旗帜。

随即,剧中第一个风急浪高的冲突立刻“空降”于观众眼前。冲突的起因是村党支部积极推行党的“十九大”提出的乡村振兴战略,积极响应县乡两级党委关于发挥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以创新发展方式为突破口,建设现代农业产业园,促进“三产”融合,拓展产业链条,壮大集体经济,带领群众走向共同富裕的号召,已经把征地拆迁提上议事日程。可是,性急的村副主任白宽没等村支书王大山回来,征地拆迁具体补偿办法还未公开的情况下,就心急火燎地张罗着要丈量土地,征地拆迁。这股一口想吃个胖子的火爆劲儿,顺理成章地引起了“灰菜旗杆”二虎和“硬茬儿”喜龙的不满和抵制,激进和保守两股势力间展开了激烈的对撞。对撞到白热化程度时,愤怒的二虎指着白宽扬言“老子今天先开了你!”边说边顺手捡起一块砖头扔向白宽。白宽躲闪不及,不幸被砸中头部。正在这风急浪高群情激愤之时,“村民甲”大喊一声:“王书记回来啦!”

随着这一声呐喊,众演员一起冲向台口集体亮相,全剧的第一个冲突也随着急骤落下的大幕一起戛然而止。而结束这场冲突的“灭火剂”只是一句“村民甲”的呐喊“王书记回来啦!”请注意,这是剧作家匠心独运的一笔,编剧故意要安排全剧的第一主角王大山在这个时候出场。而在此前的对白中,剧作家就通过昔日老村长王富之口两次做过铺垫。第一次是冲突初起群情激愤扬言要聚众上访之际,老村长言辞恳切地安抚大家:“乡亲们,大家不要着急,等大山回来再说……”第二次是情急中的王富眼看着越来越失控的局面,急着把村委会副主任白宽拉到一旁说:“你咋不等大山回来就去量地?”这就无形中把观众对青年村支书王大山的审美期待提到了嗓子眼,观众同众村民一样,都在心底急不可耐地呼喊:“大山,你快回来!”这也向观众交代了一句潜台词:村支书王大山在全体村民中享有崇高的威望。而这种众星拱月般的逻辑铺垫,使王大山这个光彩夺目的人物形象有了浮雕般的美学意义。

此情此景,笔者不禁想起关汉卿的名著《单刀会》。

赤壁之战后,魏吴两国的矛盾暂时退居其后,而蜀吴矛盾又上升为主要矛盾。诸葛亮设计三气周瑜而死,鲁肃继位为大都督。吴国多次向蜀国索要荆州,刘备为了保住荆州而派关羽父子前去镇守。鲁肃设“鸿门宴”宴请关羽,熟读兵书大智大勇的关羽明知有诈,但非要“单刀赴会”,以彰显其神勇。这就酿成了一个一触即发的巨大冲突。而“剧圣”关汉卿在处理这个名垂千古的历史故事时,却采取了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的独特手法,全剧前三节只以回顾渲染名将关羽的惊人战绩做铺垫,“单刀赴会”的情节只在最后一节——第四节中短短几笔便立马收场,全剧也戛然而止。而《大榆树下》的“序集”与此不谋而合,我们现在想来,自有其艺术密码潜藏其中吧。

《大榆树下》第二个最大的冲突是老党员玉清妈这个征地拆迁的“钉子户”与老村长王富以及现任村支书王大山父子之间的结怨。却原来,青年党员玉清的父母都是新中国成立不久就入党的老党员,玉清的父亲和老村长王富都是多年来一心想摘掉家乡穷帽子的有志之士和铁杆弟兄。改革开放后,为了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他们早早就张罗着兴办乡村企业。一天,玉清爹主动请缨要带病与王富一起冒雨外出跑货源。当二人走到村口小桥边时不巧遇到山洪,二人双双落水。玉清爹舍己救人,奋力把村长托上桥头,自己却不幸被山洪卷走。陷入天塌地陷般惊恐悲痛中的玉清妈认定老村长王富就是个“催命鬼”,从此,结下难解之冤。

《大榆树下》第二场中,当昔日老村长王富来到玉清妈家动员她在系列协议书上签字时,积怨难消的玉清妈表现出本能的反感。请看以下对白:

玉清妈 你来干啥?

王 富 老嫂子,咱们合作社成立了,产业园也快开工了,我是来和你商量签合作协议的事。

玉清妈 合作?你趁早戳的远远的!

玉 清 妈,看您……

玉清妈 去一边个!没你事。

王 富 这是合作社统一规划的。

玉清妈 你别左一个合作社右一个合作社,告给你,我不吃那一套!

玉 清 妈,合作社就是把那些分散的个体户集中起来,大家抱成团,共同致富。这就需要您们这些种养大户签署合作协议。

玉清妈 我跟她签个什么合作协议?

王 富 种养结合协议呀。

玉清妈 你们别来这儿算计我,不签!

玉 清 妈,你咋就翻不过这个道理呀!

玉清妈 我就知道一个理,下辈子也不跟这种人合作。王富,你别忘了玉清爹是咋死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玉清妈这一句,点中了要穴,也终于亮出了她之所以成为“钉子户”的缘由。此情此景,玉清妈想念丈夫又抱怨老村长的万般悔恨,玉清既想念慈父又急着想做通妈妈思想工作的复杂心理,老村长悔恨难当百口难辩的无奈焦躁,酿成一个巨大而焦灼的心理场。抚今追昔,玉清妈母老虎般地震怒了!请看下面的对白:

王 富 “老嫂子”,你听我好好给你解释……

玉清妈 解释?人都没了,死了,你还有啥说的!

王 富 老嫂子……

玉清妈 (生气地)你走,你赶快走!

王 富 老嫂子……

玉清妈 (怒气冲天)走!

矛盾如何化解?冲突如何平息?请看剧作家紧随其后设计的这场戏——桥头相遇。

无巧不成书,这天正好是玉清爹多年前桥下遇难的忌日。

夜幕降临后,昔日老村长王富带着祭品独自来到村外桥头,对着一轮孤月,对着玉清爹的亡灵,跪地上香,敬酒,磕头……声泪俱下,暗诉衷肠。

王 富(唱)

年年今日夜心中沉甸甸,

满天星思绪万千……

多少年内疚情至今不变,

多少年愧难言满腔思念。

多少年思旧情日日夜夜,

多少年想老哥泪流满面。

……

你若地下知不把我埋怨,

你若能显灵不叫嫂心寒。

我要把老嫂当亲人,

我定要把她心焐暖。

老村长王富的赤胆忠心终于在后来的山洪抢险一场戏中表露无遗。面对突如其来的山洪大暴发,村支书王大山临危不惧纵身下水救出掉入鱼塘中的喜龙,王富则为了冒死遮挡砸向玉清妈的牛棚的钢架而导致自己腿部负伤。二虎也在这场突发事件中受到极大的心灵震撼。王家父子和党支部、村委会一班人为了保护乡亲生命财产舍生忘死的赤胆忠心,终于感化了玉清妈和喜龙、二虎,促成了榆树湾村民的大团结,大奋发,也预示着榆树湾的大振兴。

是的,人类与自然的斗争永远是一道事关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惊心动魄永不过时的严峻考题。大则地震海啸,小则水灾火灾,千年万载,反复上演,其间演绎出多少可歌可泣的人间活剧!发生在《大榆树下》里的两次水患,同样助推了《大》剧的两个高潮,两场冲突。前一次水患夺去了玉清爹的生命,也酿成了玉清妈和老村长王富间的误解和仇恨,从而波及到榆树湾乡村振兴的顺利进展。而后一次水患恰恰相反,反倒成了玉清妈和王富,村委会和喜龙、二虎之间误解和矛盾的消解剂,横亘在党支部、村委会面前的“一龙一虎”,加上玉清妈这三个大“钉子”,竟被一场洪水连根拔除,真乃败也萧何,成也萧何。

毫无疑问,《大榆树下》是以乡村振兴为主线展示情节演绎故事的,但在这条主线曲折推进的过程中,始终有一条副线与主线相伴而行,时隐时现,这条副线就是爱情。诚然,爱情,是人类成为人类以来最伟大、最圣洁、最甜蜜、最诱人的永恒的生命现象和生存主题之一。《大榆树下》也毫不隐晦热情讴歌了这一主题。

有趣的是,小小榆树湾,在不太多的同龄青年中,竟出现了两组“三角恋”:王大山和喜龙同时爱上玉清,而玉清和娜娜又同时恋着大山。再加上由于以前的积怨,玉清妈是无论如何也不让玉清嫁给王富的儿子王大山。这两组“三角恋”,加上玉清妈从中插进来的这一根很难弯曲的铁杠,就使得榆树湾的“乡村爱情”交叉缠绕,曲折回环,戏中有戏,戏戏相连,构成了《大榆树下》诸多冲突中的又一道波澜,从而使剧情跌宕起伏,疑窦丛生,格外好看。

值得称道的是,编剧马占波通过这两组“三角恋”塑造了几个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面对爱情,王大山和玉清更多地表现为一种暗恋,心底纵有一座烈焰腾腾的活火山,表面上却是风尘不动,很难察觉。而喜龙和娜娜表达爱情的方式却是风风火火,实话实说,毫无遮拦。

令人感动的是,这两组“三角恋”的当事人都是那么心地纯洁,仁慈良善。他们对常规意义上的“情敌”始终是那么友好,那么善良,那么正大光明,两小无猜。而经过岁月的淘洗磨合,最终又都各得其所,几个人共同获得了美好的爱情:王大山和玉清、喜龙和娜娜都喜结连理,各如所愿。而城里来的姑娘娜娜说到做到,还为有着打造金银首饰手艺而成为“非遗”传承人的二虎牵线搭桥,从城里引来一只金凤凰。在这里,编剧以水晶般的澄澈美丽的灵魂为我们描述了理想化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美好人性和美丽愿景,展示了“文明村”榆树湾的新天新地新风貌。剧情演绎到“尾声”时,这三组新人的集体婚礼与“榆树湾现代农业产业园区开工庆典”共同举行,整个榆树湾欢声笑语,喜地喜天。这是故事逻辑推进之必然,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之必然,也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之必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