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
父亲年轻时是个帅气时髦的乡村青年,我曾经见过父亲的两张照片,一张是穿中山装的,一张是穿西装的。穿中山装的照片背景是我家的堂屋,父亲穿着中山装,正襟危坐。身边是一张桌子,父亲手中拿着一本书,肘部放在桌上,手中的书未打开。背景是堂屋里的长条桌,桌上有一台收音机。父亲国字形的脸上充满阳光,眼神坚毅中露出淡淡笑意。他的头发乌黑浓密。
穿西装的照片,没有背景,很长的头发下是俊朗的面庞,白色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扣着,衬衫外穿着黑色西服,一副很严谨的模样。
两张照片都是黑白照。
我惊叹在没有PS技术的年代,不知名的摄影师把父亲拍得如此帅气。事实上,父亲真是有些帅的,满头乌发的他和比他小几岁但头发稀疏的叔叔在一起,别人一般都会以为他是弟弟,而我叔叔是哥哥。
父亲不知道他帅,我们家的人也从不说他帅。父亲和无数农村青年一样,经历过大集体劳动,分田到户联产承包,外出四处打工的岁月。“帅”对于农村人的生活,没有任何作用。
谁都向往美好生活,父亲很早就托人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那辆车行驶在乡村的土路上,车钢圈闪动着铮亮的银光,引得村里的小孩子奔跑着追赶。
直到五十多岁,父亲的头发依然乌黑浓密。父亲去理发店,理发师傅也很羡慕父亲的头发。满头乌发,标志着这个人还不老。而不老,说明未来依然有无限可能。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父亲有了一根白头发。“爸,你坐下别动,我来帮你拔了这根白头发。”我说。父亲愣了一下,他坐在小板凳上,不声不响等我拔他的白发。我小心翼翼分开父亲的黑发,在黑发中寻找白发。终于找到了,我轻轻一拽,白发离开了发丛,被我捏在拇指和食指间,我吹一口气,白发消失在阳光下。
我无法知道父亲当时的心情,他什么也没有说,离开凳子去干活儿了。及至我自己有了白头发,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了一根或者数根白头发,我似乎听到了某种重物坍塌的声音。一个不是少白头的人,当发现自己有了白发,是不是意味着青春就快消失了,也许“老之将至”?
父亲的白发越来越多,已经无法靠拔除来消灭白发了。我想到了给父亲染发。
理发店也可以染发,在理发的时候一起染发。在乡村理发店,理发十元,染发五元。父亲偶尔让理发店染发,但父亲更喜欢自家染发。我买来美源牌染发剂,按照说明书给父亲染发。
父亲洗发后,坐在椅子上,脖子上围好旧毛巾。我打开AB两种染发剂,按照同等的分量混合后将染发剂涂在专用梳子上,然后均匀地涂抹在父亲的头发上,父亲的头发已经不需要去找白发区了,大部分是白发,只有少部分黑发。
涂好染发剂,我让父亲坐在门口的阳光下,据说这样可以让染发剂更快氧化,牢牢沾在头发上。大约20分钟后,我用温水给父亲冲洗头发,父亲俯首在水盆中。我用马油洗发水轻轻倒在父亲的头发上,揉搓着。我说:“爸,把眼睛闭好,不要让水流到你眼睛里。”
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父亲带我去镇上轧花厂浴室洗澡时给我洗头的情景,父亲让我闭眼,那时候我总喜欢偷偷睁开眼睛,惹来父亲的责骂。父亲真的老了,他像孩子般温顺,他按照我说的闭上眼睛,任由我给他冲去头上的洗发水和没有沾在头发上的染发剂。
染完发的父亲,比白发父亲显得年轻和精神。
父亲年近七旬,依然在田间劳作。我没有从父亲身上看到暮气沉沉的颓唐,我看到的是接受岁月变迁带来的衰老,但不甘于衰朽,依然富有活力的生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