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利容
外公退伍一年多后，才渐渐习惯右臂轻飘飘的重量，学会用左臂劳动生活，凡事喜欢亲力亲为，还固执地不肯让人帮忙。
暑假的一天，我刚进门，就看见外公正蜷缩着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他胸口紧贴膝盖，右脚踩在盆里，精瘦的左手攥着衣服“擦擦”用力搓洗，小半截右臂坠在半空晃荡。我不禁有些心酸，三两步跑过去，抓住盆子就往自己面前拽。外公冷不防一个后仰，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哭笑不得地把我赶到一边，自己将漂洗好的衣服拎起来，右脚踩着下摆，左手手腕翻转，将衣服一圈圈缠在手上绞拧，直到衣服半干再晾晒，再仔细捋平每个褶皱。金色的阳光下，外公忙碌的身影挺拔坚韧，在我眼中显得格外高大。
因为身体残缺，外公比谁都更懂自立的重要。年初二，外公傍晚出门，天擦黑才回来，右边衣袖打结扎起来悬在半空，衣服下摆和裤腿有几处米色污渍，身上一股猪食的馊味儿。原来是远房表哥带表嫂回娘家，托外公帮忙照看牲口。看外公样子有些狼狈，我忍不住抱怨了两句。外公拿过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拍打衣服和裤腿：“多大点事儿？他们平时照看我的时候多了。这人情世故啊，有来有往才能长久！”每逢农忙时节，外公常常主动给邻居的红薯地拔草，翻一翻晾晒的粮食，给地里忙活的人送茶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外公总说人贵自立，而后自强，他从不会把别人的帮助看作理所当然。外公有六个孩子，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生活日渐拮据。外婆与外公商量，想给最小的三个儿女领取补助，却被外公一口回绝：“我每个月的补贴加上地里的收成，省着点也够用了，何必给国家添麻烦！”外婆掰着指头算，孩子们的吃穿学习、粮种肥料、各种人情往来，再和家中收入一对比，根本入不敷出。外公右肩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膝盖上的左手慢慢攥紧，撇过头不发一言。外婆见状，气得指着外公的鼻子骂他狠心，不疼惜儿女，而后失声痛哭。外公硬是顶着妻子和孩子的怨怼不满，靠着微薄的补贴和几亩薄田，用一只手，养大了所有孩子。
不给别人添麻烦，是外公含蓄内敛的一生中，刻在骨子里的自立自强和倔强。如今外公已故去多年，每次想起来，我总觉相伴时光太短，思念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