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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2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秧歌“好唱家”

日期: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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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情感牧歌       上一篇    下一篇

□陈珍

社区的秧歌队锣鼓喧天,唢呐、礼炮齐鸣。股子队、高跷队、歌舞队,旱船、龙灯,抬阁、脑阁,一排排推进……

“天泰地泰三阳泰,一班子秧歌往上排。”一个领场子的中年汉子在熟练地“封工职”。这浑厚而亲切,似曾相识的演唱,一下子将我拉回到二十五年前的回忆里:大后山秧歌领袖,“好唱家”渊恒大叔的音容笑貌,和他的秧歌就历历如目前也。

渊恒叔,贵姓李,人送绰号秧歌“好唱家”。年逾八旬的老人了,八仙、十子日尚见他带领秧歌队随了人众转村入户办秧歌——是年正月,我陪民俗学者、作家雨桥老师到大后山深处一个叫毛忽洞的偏僻小村采风。“好唱家”正是这村的人。只见他一袭黑衣,中式棉袄,扎着裤脚带子的大裆棉裤整齐利索。黑憨着的一副庄户人的特色尊容,显出慈善。嗓音洪亮,字正腔圆,调韵动听。只是腰、腿有些不力,自有孙女凤莲给搬着小凳子——“这一班秧歌该谁唱……”他正有板有眼地给秧歌队“封工职”,安排着表演顺序。

我和雨桥先生去造访老人并进行秧歌采风。摄像机打开了,可渊恒叔因刚刚办秧歌多喝了两盅,有点酒高,记不得词了。孙女说:“唱吧,唱着唱着就想起来了。”果然,老人先哼曲调,哼着,词也就出来了:“笙管竽瑟一片通,一班子秧歌来参神。一保年来风雨顺,二保全村得太平。通通依通,通——”一边还做了个打击乐手势。于是,“……旺火不旺多加点柴,我把东家请出来,请你也不为别的事,给你送将两个元宝来。”一曲接一曲,唱满了办秧歌的全过程。

渊恒叔说他唱秧歌也是“天生一半,学一半”。他学唱秧歌的掌故比比皆是,随手可拾。一为勤学:十二三岁当小长工。冬闲,日日背捆柴到四五里外的老师傅家学唱。那时没有录音设备,他不识字,也无笔录条件,全靠脑记。一辈子痴心积累,整个办秧歌过程,以及众多的唱词和秧歌曲子都能随口唱出,而且看到什么就能唱什么;二为苦练:传说年轻时起山药,他挖,其母拾。挖一窝就唱一曲,一天还能起一亩山药。这虽有点夸张,但曲子之多确也是实;三为酷好:旧时被土匪绑票,他无钱索命,只好被绑在枯树桩上等死。情知难逃活命,索性放得开了:再过二十年还要唱秧歌!临死也闹狗日个乐活鬼。于是,扯开嗓子大唱:“恨一声,慑破英雄胆;爱一声,弹碎美人心。再一声啊唱出去,雄山阖首呈笑容,秀水作和声……。”一曲未了,正好被一女匪首听到:“这小子好唱家!难为这副好嗓口儿。”抬手丢过一梭子驳壳枪,且丢过一句匪话:“命大,便扯呼啦(逃跑)!”丧魂失魄里,他双膀一颤顿觉浑身一松。咕咚,提在嗓子眼儿的那颗心这才落下,惊悸地照眼一阅,绑绳已是寸断……终逃得一命,且获得个“好唱家”的殊荣。

也是积习难改。运动轰烈期间,渊恒叔因出身响当当的“红五类”,被推举为贫协主任,专管抓革命。他能说会道更会唱,所以有个活动宣传什么的就让渊恒叔主持。有一次旗革委会主任视察工作,落实“三忠于”“四无限”活动:做完田头“三件事”,还要跳“忠字舞”向伟大领袖敬献忠心。渊恒叔唱秧歌有现编现演的能力,也是习惯使然,在他的主持下,不经意间就套上了办秧歌的程序和语言:“一班子社员往上排,下一个节目该谁来?大黑眼、二板头领着三后生、四闺女、五元宝、六圪蛋——圪扭上来。只缘把“忠字舞”说成“圪扭”,“忠”是忠了,但不够严肃,也无法严肃。所以,没能参加全旗先进事迹汇报表演,终为一憾。

渊恒叔年岁越大,此好越浓,越发的好酒好唱。逮着谁就和谁喝酒,逮着谁都给人家唱秧歌。“好唱家”变成了老顽童。早些年,有一天大路上拉住备受乡邻诟病的乡长就回家喝酒。乡长也醉醺醺的。一盆调野菜,一只烧鸡,一瓶老村长,“走一个”二人你举我碰又喝上了。喝得兴起他俩就玩起了“雀儿扇米”拳:“一个大嫂来捣米,米儿簸进碓臼里。一只雀儿来扇米……嗵——捣一锤!一翅飞到老窝里……”乡长玩不赢,就让渊恒叔唱秧歌。“好唱家”就没完没了地唱开了:“黑手手挣下白手手花……”“小村长,大乡长,摆开一副好麻将,一打打到大天亮……”只唱得乡长左脸尴尬,右脸横肉块块暴胀,满面的愤意。渊恒叔楞是没发觉,仍然是一脸的嬉皮,一脸的戏谑,满目的熟视无睹。

全国解放,社会新生。秧歌人也得到新生。渊恒叔给我们说着,也给我们唱着:“一绣一只船,绣在江海岸……”唱着,当家作主,过上好光景;“黄河两岸水交流,妙妙就……”唱着啊,你婶子就坐进大叔的花轿里了——老人陷入深深的回忆,惬意得好久才呼吸一次。

“荞麦开花顶顶白,明年正月早早来。”我们走出老远了,渊恒叔还在大门口手一划、脚一顿唱着秧歌送我们。

回去吧,让我们明年正月再来欣赏您的大秧歌吧——好唱家,高寿!

……此后经年,我背井离乡,外出谋生,山高路遥,再未得到渊恒叔的音讯。想是这位秧歌“好唱家”早已作古,可他的秧歌肯定流传下来了,也许嫡传,也许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