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悦
吃过早饭，父亲说一会儿他要上街买年货。我说我陪你一起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他说好不容易放个假，你就在家睡懒觉吧。我说我不，我就要跟你一起去。
三十年前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那时我才六七岁，还没上学，一天除了吃和睡，就是满院子跑着玩。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他天天下午都要出去买年货。每次我都想跟去，可中午一觉醒来，他就不见了。后来我学聪明了，怎么哄我都不睡，他走哪我跟哪。有几次他假装上厕所溜走了，不过最终我还是得逞了。
镇里真热闹。大人小孩都多，吃的玩的也多。父亲说带我出去太费劲，不光要拎东西，还要盯着我，找各种理由不给我买零食。可实际上，每次他都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每年我都要大年二十七八才能赶到家。家里年货准备得都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怕冻的青菜还没买。我本打算和他一起去，缺什么一次性买回来，可他总是劝我多睡一会儿，说坐两天两夜火车太累。那些年只顾着睡觉了，年货全是他一个人在张罗。
后来我回了老家，把父亲也接了过来。没想到他还用以前那招，“骗”我多睡会，然后偷偷溜出去买好吃的。我长大了，可不那么容易上当了。不过我看这回他并没有那层意思。主要是父亲年岁大了，东西一多，他记不住，也拎不动。我猜他打心眼里是需要我帮忙的，但又不好意思直说。想想也是，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
我也开始“演戏”。我说，小时候你就哄我睡觉，然后偷偷溜出去，现在这招不好使了，今天你去哪我去哪，非要和你一起去。父亲一看没辙，就说，那时候邻居总夸你机灵，我说他就是调皮，现在看来不光调皮，还捣蛋。
市场里的人和记忆中的一样多，只不过他们的年龄似乎集体向前更迭了一个辈分。我们买了很多好吃的，装了满满两大袋子。父亲乐得合不拢嘴，高兴的样子像极了儿时的我。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搀扶着他，还回忆了很多儿时的事情，比如他后来假装上厕所，溜走时是怎么被我发现的……
到家放好东西，他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很香，很甜。我不知道，如果我走过去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一句，要和他出去买年货，他会不会立刻醒来。也许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