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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念念“眉”好

日期: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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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情感牧歌       上一篇    下一篇

□俱新超

我一直艳羡眉毛长得出彩的人,冲动之余,总想颠颠地跑过去问一句:你的眉毛是纹过的吗?细想过后,又退了回来,觉得“眉”虽好,但不如眼里的故事美好。

祖母年迈,牙齿稀疏,身体羸弱,珍奇瓜果总无福消受。只一样酥软麻花成了她的最爱,而小巷卖麻花的唯独一家,我们喊卖麻花的大叔“庆叔”,巷里巷外的人都知道“庆叔”,日子一长,“庆叔”就在我们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庆叔开一麻花小店,门面不大,却亮堂得很。店外紧临重檐叠出的五彩牌楼,“庆叔”就将店面牌匾高高地置于牌楼石墩上,那醒目的“庆叔麻花”四个字端端正正地面朝巷口,人一进巷子便能看见庆叔的小店。

我欣赏庆叔的“眉”。两道浓眉如锋利的剑刃般,斜飞着嵌在了他的眼眸之上,眉弓立体而精致,密丛丛浓而翩翩,细溜溜长而弯弯,映衬着整个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不大像经营炸麻花的。每每路过,我都会站定门口等待着新鲜麻花出炉,庆叔店口置放一白色铁皮小推车,炸麻花时,他喜图清净,就将小车横斜搁在店门口,顾客昂起头巴巴地朝里张望,庆叔睁大圆眼,叫嚷一声:“心急吃不了热麻花嘞。”十余年,庆叔店内只一张方桌,四个木凳,一口大锅,一个小推车,那是他炸麻花全部的家当。这些年,她女儿长大成人,店内便多了一处风景。

街坊邻居都喜欢看庆叔和她的女儿“拧麻花”。常言道“麻花总要拧几股”。只见庆叔揭掉面剂子上的薄纸,搓揉后,顺手甩入女儿胳膊肘下,双手捏住两头面剂子长条向相反方向搓,拧成均匀的八股,再蛮力“抡起”,迅速摔打,以求劲道可口。庆叔边揉搓,还得用长筷在油锅中翻动麻花。有人问他:“小庆,啥时候给娃找个女婿,就有人替你炸麻花了。”庆叔莞尔一笑,我盯着他的眉毛看,稍稍泛起,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告诉众人:“这活,娃们都不干,油气重,伤身子。”说笑成了人们等待购买麻花之余最大的乐事。他将麻花滤油后,摆在小车板上,微微清风将麻花吹凉后,他才肯装。顾客等急了,他掂起小凳放在店门口,供人歇息。他有他的说辞:“我的麻花,要戳章,盈盈清风是最好的印泥。多等会,戳章,脆香。”麻花装袋后,庆叔一个个送走。走时,不经意间,我又瞥见了他的眉,晶亮的小水珠浮在他的眉角,像是刚清水浴洗出来般水润。我走得轻盈,踮着脚,生怕水珠被我震得跌落下来。

庆叔不仅会炸麻花,还是个“乡村小厨”。

村子逢节都有宴会,“流动酒席”便能容纳整村父老。主家请他当厨时,他必盘问宴会档次、桌席,以此细数购买的肉、菜数量。货料到齐,庆叔分门别类。他那天鹅般的黑眉,极分明,弓儿似的。眉下的眼眸也极亮,他能一眼看准谁能当帮厨的主妇。他有条理地将洗菜、切菜的活安顿给妇女,自己定菜谱,选调料。待庆叔紧裹腰布时,我们就知道快要上席了。每一个乡村厨师都有一个响亮的外号,大掌勺、大颠勺,倔老牛……所谓无外号不发家,这是他们的本领,也是他们的人缘。

庆叔有一拿手好菜,被人唤作“素清丸子汤”,柴锅鲜炸肉丸子,骨汤慢熬,青菜搭色,烹饪时,只需将汤煮沸,丸子焖熟即可。制成的“素清丸子汤”,丸子肉质紧实,飘盈淡淡清香;汤味鲜香,回味悠长,因此人们送他外号“一招鲜”。人们夸赞庆叔时,他迸沁虚汗,两鬓泛红,弯眉微微浮动,每一根都透着羞涩。庆叔临走时,主家结算账务,他只说:“街坊邻居,都是熟人,看着给就行。”他强硬地让主家抹去零头,走时背身喊道:“来店吃麻花,管够。”两道黑弧线似的浓眉,活跳跳的,彼此都清楚,话里蕴着的都是“乡情”。

喜欢一个词:布施美好。看到庆叔和他的麻花店时,我觉得这词有了力量,这力量源于我对他眉毛的追求,也源于他对生活的感念、对乡村的回馈。

如此想来,念念“眉”好,必有回响,日子倒真是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