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福恒
我的故乡凉城县天成乡井尔村坐落在大青山山脉的马头山东麓，村前宽阔的河滩间一条溪水由西向东流入塞外古镇丰镇。每到冬天，这里结满光洁厚实的冰，是我儿时的冰上运动场。我和伙伴们自己动手制作玩具，在冰面上尽情活动，快乐成长。
爬上高高的老榆树砍下粗枝，锯下寸把长的一节，用刀刮圆削尖，从圆心处钉钉子，使钉头穿过削好的尖子上。这个玩具村里人管它叫“毛猴”。使用时还需一把牛皮道稍的小鞭子，用道稍缠紧毛猴猛拉鞭条，毛猴便落到冰面上转起来。鞭子不停地抽打，毛猴就在洁白的冰面上越转越快。鞭子要甩得稳、准、狠，别看这点小技艺，没有几年甩鞭子的功夫是不成的。有的伙伴还给毛猴涂上红色，当它在洁白的冰面上旋转时，光彩艳丽，煞是打眼。远远望去，好像皑皑白雪里的一点红梅，又如碧水细波中的一枚荷蕾，好看极了。
潜入饲养院的牛棚里，从耕牛身上拔下细毛，放在手心和着唾液慢慢揉动，边揉边絮入牛毛。几天的时间，就揉制成瓷实滚圆乒乓球大小的毛蛋。摔在冰面上，蹦起两丈多高。打毛蛋是一项集体运动。几十个小伙伴分成两队，一声叫喊后，毛蛋在冰面上欢蹦乱跳，两队人一齐向它扑去，哪队先抢到就是赢家。一个小伙伴抬腿急滑，靠近毛蛋，对方毫不相让，飞身冲刺，伸脚踹去，毛蛋贴着冰面射向远方。大家使出浑身招数，奋力争夺，整个冰面上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这种运动是村里人的独创，游戏规则简单，不需裁判监督，因此场面混乱不堪。毛蛋飞出很远了，两队人马还在冰面上扭打撕扯。抱跤的、碰撞的，三四个人滚作一团的，十余人堆到一起的。一人跃起，飞速滑行，对方另一人伸腿使绊，两人同时摔倒。后面大队人马鱼贯而来，站不稳身，一个个栽了跟头，摔得鼻青脸肿，冰面上一时滚满了人。
抢毛蛋的双方就是倒下也不失职责，拽住对方在冰面上滚动，那场面要比现在的足球比赛激烈得多，可惜观众甚少。偶有几个老大娘站立滩边看热闹，也不过喊几声“千万小心，可别伤着！”一场对决下来，大伙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虽然个个身带伤痛，却满面绽笑，拍拍身上的冰渍，理理杂乱的头发，其中的乐趣尽在不言中。
最高级的玩具要数冰车了，不过制作起来既需材料又费时间。用木板钉成二尺长尺半宽的架子，把指头粗的铁丝打成两道长一尺半、高三寸的凹型半环，牢牢固定到木架底部两边。在车架与铁丝的间隙里垫实木条。再截取两根二尺多长豆粒粗的钢筋，一头加热打尖磨锋利，另一头安装上木柄。这样，冰车、冰锥就制成了。
学滑冰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坐在冰车上，两手握着冰锥在冰上乱戳，掌握不好重心，要么原地打转，要么摇摆不定。更有甚者，虽然起了步，由于控制不了方向速度，飞速滑行的冰车冲出冰面，被边缘的砂土卡住，人在惯性作用下重重摔到冻土上。轻者皮开肉绽，重者伤筋动骨。
然而伙伴们并没有被这“车毁人伤”的事故吓住，仍然练习不止。几天的工夫，就掌握了要领。不但能够处理滑行时的突发情况，还能滑出各种优美的动作：飞速向前的冰车，用一只冰锥猛点冰面，人车180度急转，似飞燕回头；单脚蹬车，仰头伸腿，滑向前方，如蜻蜓点水；速度达到最佳状态，双手叉腰，顺势腾空，若鱼跃龙门……伙伴们不满足于村前河滩上的小小世界，有时要“列队远征”。几十辆冰车一字排开，号令发出，个个如离弦之箭，向东方射去。一会儿排成人字，像大雁展翅；一会儿拉成一线，如长蛇爬行；一会儿三五成团，又好似满天星斗。大伙前呼后应，飞速前进，古城丰镇离村四十余里，用不了三个小时就能往返一次。爽快极了！
每年进入腊月，河滩里热闹非凡。刚过午，村里人就来到冰面上玩耍。玩毛猴的鞭声不断、打毛蛋的喊声震天、滑冰车的任意驰骋。身着红装的姑娘们也来凑热闹，排成长队甩着黑油油的大辫子，在洁白无瑕的冰面上滑行，如彩蝶飞舞，似红梅绽放，俏丽多姿、分外妖娆。
我们小孩子更不示弱，毛猴、毛蛋、冰车玩腻了，便在冰面上翻滚扑腾、奔跑跳跃，累得实在动不了，就找两块鞋底大小的冰，到饮牲畜的泉里沾了水，放到脚底踩稳，玩起粘高底儿的游戏。大家拍着手唱起童谣：“高底儿高底儿圪粘粘，妈妈快做肉丸丸，丸丸圆丸丸香，吃了能娶好姑娘……”边唱边和村里俊俏的姑娘斗嘴。不一会冰块牢牢冻粘在鞋底上，再走上冰面，顿时觉得长高不少。个个神气十足，五个人一组做起抬花轿的游戏，还指名道姓喊着要娶旁边的俊俏姑娘当媳妇。可迈不了几步，都醉汉般摇摇晃晃倒在洁白的冰面上。姑娘们正欲过来教训我们这群顽皮之辈，见状止步拍手大笑，银铃般的声音响彻整个河滩。
就是这自制的简单玩具、最原始的活动形式，让我在大自然赐予的优质冰场上激情运动，既张扬个性又锤炼心志，迈出美好人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