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艳琼
匆匆回了趟乡下，吃过晚饭，父亲从墙上取下个相框，“我给你看看我们同学聚会的照片。”他手指着逐一介绍起相片里的人。
相片里的人都统一穿着红T恤。他边指边如数家珍般介绍起人名和其退休前的职业：这个是老师，这个是警察，这个是医生，这个是火车司机……一圈下来，只有父亲和一同学是农民。同样的年龄，在土地上劳作的人，脸上褶子明显多得多。照片上的父亲瘦高个子，一头黑发。
最后他指着后排边上一个看上去大约五六十岁、个子高高、烫着卷发穿着红衣黑裙的女子说：“这个就是你姑妈家二女儿丽晴，纺织厂工人，已经退休许多年了。我侄女，你喊表姐。”我疑惑地问：“你侄女？为啥参加你同学聚会。”父亲一脸笑意和我讲起了往事。
上世纪60年代初，11岁的父亲才开始进入学校读书，和比自己小几岁的侄女一个班。父亲很爱读书，但家里很穷，差点辍学了。有一次没有裤子穿，老师把她女儿的裤子拿了一条给父亲，父亲才得以继续上学。表姐的父亲在城市工作，家境优渥。父亲成绩优异，字写得很好，但因出身问题，小学毕业后读了一年初中便中断了学业。侄女后来去了其父亲所在的城市工作，直至退休。我对这个和父亲年龄差不多的表姐毫无印象。
父亲是个农民，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聚会这种事太高大上，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有次我回家，他说要同学聚会，我说有啥好聚的，我们都不聚，这些年的聚会都变成了炫耀，攀比。叙的不是旧，聊的都是秀。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我怕父亲看到同学的好命，叹息自己命运的无奈。好在父亲讲这些一脸平静，丝毫没有羡慕嫉妒。他温暖淡然的笑意里，是对聚会的满意和对同学幸福生活由衷的高兴。
记得临近聚会前，我又劝了父亲一次，他没有明说，但我觉得已无回旋之地。父亲决定要做的事，八百头牛也拉不回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了，让他去试试下次他肯定不去了。无奈，我拿了点钱给他，他不要。他指着桌子上的一个袋子说，“我买了染发剂，不会用。你帮我染染。”于是我给他染了发，父亲平生第一次染发。染完又给母亲也染了。
父亲说，丽晴表姐承担了所有的费用。表姐带她们坐高铁去大城市玩，带他们泡了温泉，住了酒店，去饭店吃了大餐，T恤也是表姐买的。表姐还细心地给每个同学照了单独的照片。洗好的照片一一快递寄来。父亲在街上相馆里买了个相框收藏他的这段珍贵的时光。十几个同学的费用，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看出丽晴表姐对这段同学情谊的珍视。表姐说，要建一个群，以后常联系。
父亲的第一次同学聚会，他是开心的。这件事后，我也体悟到孝顺不只是给予他吃穿上的保障，更重要的是顺其心意，支持他去做他想做的事。健康开心地活着，爱和情谊是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