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
记得小时候,腊月里的某一天,我总要随母亲一起给师父送年礼去。
师父的家,在大队部的西南边,一处红砖青瓦的三间屋子。屋子西边,有一处青砖砌的小厨房。师父家门口,长着几棵枇杷树,树冠罩着青瓦。房子东边,有一片小池塘,池水清澈,几片荷叶漂浮水面,鲫鱼轻摆尾巴,银色的身体忽而钻进荷叶下,忽而游弋于水中,池边丛生着芦苇。
腊月里,木工活儿不多,师父一般都会在家里,偶尔师父不在家,师娘也会在家。我家给师父送的年礼,并不丰厚,一般也就二斤肉,两条鱼,几斤糖和一条烟。有时候也买些麦片、藕粉。
师父见了我们,总是非常热情。师父王一保,和我父亲同姓同辈分,所以,我称呼师父为伯伯,而不是称呼爷爷。师父给我们端来厚实的实木椅子,让我们落座。吩咐师娘去打蛋茶。师父和母亲聊天,会问起我父亲,一宏怎么没来?忙什么呢?母亲微笑说,在外面瞎忙呢,有事情,不然,他会自己来的。师父问我,上几年级啦?成绩好不好?我躲在母亲的身后,嗫嚅道,三年级,成绩不怎么好。数学还可以,语文不行。师父说,要好好上学,不然将来像你父亲一样,来跟我学木匠。你想学木匠吗?我说,不想。师父笑问,为什么不想?我说,我看我爸爸锯木头、劈木材……太苦了。师父说,不想学木匠,就要好好上学。
师娘端来两只白净瓷碗,碗上冒着热气,荷包蛋香味袅袅。师娘说,赶紧趁热吃,我来给你们加点红糖。母亲摆手说,不要麻烦,这多不好意思啊。师娘说,这么多年,难得你们还一直送年礼,真难为你们了。赶紧吃,蛋冷了不好吃了。
吃罢蛋茶,母亲和我向师父、师娘告别。师娘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叠成的四方纸包,递给母亲。母亲说,不要的,本来送的就不多,怎么能要回礼?师娘说,一定要收下,不收就没有礼数了。母亲说,这怎么好意思,又不是卖东西给你们,怎么还能要你们的钱。师娘说,要收下,回礼也没有多少,一保这么多徒弟,就只有一宏他们少数几个人,还没有忘掉他。每年,还都来送年礼。
童年的日子里,父亲总是穿着蓝布工作服,早出晚归,他的身上,总有木头的香味混杂着香烟的味道。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后架上,驮有一只很大的绿色帆布包。包里,有锯子、斧头、铁锤、木斗、凿子、卷尺……父亲是个木匠。在我们里下河农村,如果一个男人,不学一门手艺,他在村里要被人嫌弃。人们会说他不学无术,连个技术也没有。在农村,会做农活儿,不算技术。我的左邻右舍,有草匠(一种已经消失的技术工种,用草给人盖房)、瓦匠、漆匠、机工(开拖拉机的)。人们一般称呼有一门专业技术的人为“匠”,或尊称其“师傅”。就连跳大神,给人招魂,搞些封建迷信活动的人,也被称为“神匠”。
父亲的木工技术,向王一保师父学得。王一保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工技术高手,他做的活儿,不浪费料,款式多,时新的款式,他也会做。他做的家具结实耐用,干活儿速度快,主家省钱省心,因此他的活儿多得接不过来。那时候儿女出嫁,家里建房,家具更新,甚至亲人亡故(做棺材),都需要请木匠。我父亲随师父学艺三年,吃了不少苦,得到师父真传,也成了一名颇有名气的木工师傅。
乡谚云,好吃学木匠,懒惰学和尚。主家为了让木匠师傅用心做好活儿,不拖时间,不浪费木料,总是好吃好喝招待木工。父亲只要出去干活儿,总是能吃到家里不常吃到的食物,还能得到一包主家给的香烟。
父亲出师后,先是跟随师父一起干活儿。后来,就单干了。木工活儿,一个人往往做不了,需要多人合作。父亲和几个师兄弟,还有我舅舅,组成了一个木工团队。他们经常在外面做木工活儿,也有人到我家来请我父亲去打家具,他们客气地尊称我父亲为“王师傅”。我不知道是不是父亲的团队与父亲的师父争活儿了,还是什么原因,父亲好像和师父有些疙瘩,他总是不太愿意见到师父,连每年送年礼,也是让我和母亲去。
少年的我,从未想细问父亲和师父的故事。我喜欢随母亲一起去师父家。
师父家里有事请客,也会来请我家。一年冬天,师父过整生日。我和母亲去吃酒席。师父家的堂屋里,放着三张厚实的八仙桌,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八仙桌上,菜不停地上,油炸花生米、猪皮烧白菜茎、红烧肉、大蒜炒猪肝、百页肉丝炒芹菜、红烧鲫鱼、清炒菠菜……。菜的香气,酒的熏味,让人不喝酒,也昏昏欲睡。师父家那时候已经购买了黑白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林海雪原》,我和几个孩子挤在电视机前,看英勇的战士们顶风冒雪,穿行在林海雪原中,去消灭“座山雕”等一众土匪。不时有大人来,塞一筷子菜给自己的孩子。
父亲突然来了,他还穿着蓝色的收腰工作服,拎着一扎“鹤兴牌”陈皮酒走进屋子。母亲赶紧离席掸去父亲肩头的木屑,说,你怎么才来?师父见了我父亲,愣了一下,接过酒,赶紧招呼师娘再拿一个方凳,加到八仙桌的一角。师父让一个正在吃饭的半大孩子坐到刚加的凳子上,让父亲坐到座位上。父亲说,不好意思,刚下工。父亲端起一杯酒,站起来说,来晚了,我罚酒,祝师父生日快乐,身体健康。父亲正要仰头喝酒,师父抢过酒杯说,你平时就不喝酒,不要喝了,也不用罚酒,喝杯茶吧。师父让师娘倒茶。
夜晚,风吹动屋外的枇杷树“哗哗”作响,冬天的寂夜很冷。师父的家里,人们围坐吃饭,谈笑,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