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中平
当年住马驿街的时候,记得街上有三个光棍汉,他们年龄相仿,但是文化层次、家庭背景和性情却大不一样。
第一个要说的光棍叫二侉,我不知道他的大名,反正马驿街上的人都这么叫他。二侉是个文盲(我们当地称“大老粗”),讲话有点结巴。他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是家中的老小,自然是宠着的对象。
父母在世时,二侉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经常睡懒觉不起床,二侉的妈妈便扯着嗓门骂:“你这小摊炮子着,你挺尸到现在不起来啊!”
记得二侉当时是在供销社的代销店里上班,按说单位还可以,但是不知怎么地,三十多岁的他却还一直找不到对象。
第二个光棍名叫姜孝宝。因为我外婆经常这样喊他,我也就知道了他的名字。
姜孝宝就住在我家对面一幢清朝还是民国留下来的老房子里,那是一幢两层的木制阁楼。他和二侉都住阁楼上,是隔壁邻居。
依我看,姜孝宝比二侉有文化多了,从他家的藏书就可以看出来。虽然家徒四壁,但是他爱好读书,家中买了很多的书籍,其中不乏文学名著。那时的我刚读初中,爱好文学,那些书对于我来说就像眼馋的猫看见鱼一样。于是,我经常在周末踩着“吱吱嘎嘎”响的楼梯和楼板,到姜叔叔家去借书。姜叔叔也很大方,从不拒绝。有时,我正在选书的时候,楼下住的二侉的母亲又扯着嗓门朝楼上骂开了:“你这小摊炮子东西,饭烧好了,你还不滚下来快点吃!”原来,隔壁的二侉还在呼呼大睡呢。
姜孝宝喜欢三样东西;看书、喝茶、抽烟。他经常端了一把竹椅子从阁楼上下来,坐在马驿街上一棵树下,一边看书一边吸几口烟,时不时还呷上一口茶。抽烟已经将他的牙齿熏得发黄了,嘴里还有一股臭味,如果不是想借他的书,我才不愿挨近他呢。
姜孝宝好像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他在一家单位上班,多年来都是独来独往,住的是公家的出租房,从不见有亲戚和他走动。交流最多的人可能就是二侉了,两人经常在一块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些什么。那时我就猜想,是谈人生呢,还是谈脱单计划呢?
还有一次,我正在姜叔叔家借书时,他和二侉旁若无人地在聊天。说到《红楼梦》大观园里“女人多”的时候,姜孝宝突然冒出一句粗话,我当时听后羞得脸红了起来。
第三个光棍叫吴瞎子。其实,他并不瞎,只是有一只眼始终是眯缝着的,好像睁不开。他给我的印象就是讲话凶巴巴的,我们小孩没有不怕他的。哪家小孩要是不听话,大人一说“吴瞎子来了!”哭闹声便立马停止。
吴瞎子家住马驿街上一所小学校的门口。平时,以收卖破烂为生。家门口常堆满了废铜烂铁和纸盒子。外婆有时让我把家里的废品卖给吴瞎子,他称过秤后,一口报出钱数,我便说:“再多给点嗨。”他凶巴巴地说:“就这么多!”我吓得再不敢说话。
吴瞎子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他们都成了家,而我搞不懂的是为什么唯独吴瞎子讨不到老婆。
不管怎么说,吴瞎子很开朗,他并没有把讨老婆看成一个多重要的事,经常在马驿街看他开心地走过,和人说话发出爽朗的笑声。他该吃吃,该喝喝,坐在门口就着几个菜,喝几两烧酒是他的常态。
这一点豁达和潇洒,姜孝宝就有点比不上了。我时常见他站在阁楼的窗口,呆呆地看着楼下,似有几分忧思。还经常叹气,似乎有很忧伤的故事和沉重的心事。
有一天,三个光棍突然就少了一个。原来,二侉脱单了。他娶了一位农村姑娘,而且对方还是一个高中生呢。婚后,二侉很快就添了一个大胖儿子。
这消息,对于另外两个光棍来说就有点打破“生态平衡”了。姜孝宝不大爱捧书看了,烟倒是越抽越厉害,以至于一天到晚总能听到他“咳咳”的声音。再有,他喜欢串门了,家门口的邻居经常今天东家、明天西家。后来街坊们发现,姜孝宝更喜欢往一个女人家跑,这女人的男人常年在外跑船,一年回不了几趟家。
一开始,姜孝宝也就是拿个椅子坐在女人家的门口聊天,后来就进到家里去聊了。他也会帮女人家做一些事情。再后来,街坊们惊讶地发现,吴瞎子也喜欢往这女人家去聊天了……再再后来,女人不知怎么突然搬了家,一切又复归平静。
再说说脱单后的二侉。印象中没过多少年,夫妻俩就离了婚。或许是文化悬殊太大而没有共同语言,或许是其他方面原因,我不得而知。总之,二侉又过起了单身汉的生活,三个光棍还是三个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