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珍
仰天大笑出门去——今又大雪没膝盖。我生长在中国北方,每个年度都有冬、春两个季节,与冰天雪地过从甚密。那些细细碎碎飘飘摇摇的小雪花,乃至那些汩汩咕咕扭扭捏捏的融雪水不经意间便荡然无存了,从不往心里去。让我刻骨铭心的只有铺天盖地、积厚盈尺的鹅毛大雪,风刀霜箭严相逼的狂风暴雪。
我的人生履历中从未有过欣赏美丽雪景的雅兴,也从未有过“瑞雪兆丰年”“冰清雪丽”的美感体验。有过的只是些顶风冒雪、战风搏雪的紧张心理。我的牛皮靴子不知捣碎过多少个冰天雪地,踢翻过多少场祖国大北方的狂雪、暴雪。
我不在意科学的雪也不在意雪的科学。我满目的风雪皆为寒冷,没膝的冰雪皆为阻挡。我憎恨雪,但从未有逃避雪的念头,因为除了去死根本就没有一丝逃避的希望。雪,铁硬沉雄地强迫我接受寒冷,抗击寒冷,雪塑造了我的坚定,也坚硬了我的性格,同时也给了我一旦接触到温暖顷刻融化的似水柔情。雪,将一切覆盖,也将一切踩在脚下,而我又在不管多厚多深的雪上踏下我生命的脚印。这脚印写下我骆驼般顽强的形象。压力,是特殊的动力;压力促人奋起!严寒中,冰天雪地里我失去的是影子,留下的是奔跑的脚印。
我在暴风雪中赶路,我在暴风雪中赶路绝不会迷路!
那一年我二十五岁。满天皆白,风头如刀面如割。军大衣忽撩撩,红狐狸皮帽耳忽撩撩,头一道圪梁二一道洼,红鬃烈马双骑。大志策马,我接妻子回家。新婚的脸红扑扑的,新婚的心红扑扑的 ——自大雪上出发,红彤彤地撞向生活。白雪红心,白雪映红心噢!此后经年,命运注定我的风雪人生,注定我与风雪敌友参半。没有风雪仿佛就没有豪壮。没有风雪的激烈那还叫冬天吗!我真不敢想象南方的冬天是怎样的小家子气哟。
几十年相厮相守着这“白毛”的暴风雪!
儿子,勇敢地走进风雪吧!是为父无奈也急切的呼喊,在风雪中突破风雪,人定胜天!
小山村——小学校:一条羊肠般翻滚扭曲的小道上,一大一小两行时而平行、时而相交、时而重叠的深深脚印,踩下,被风雪抹平,又踩下。父亲踏破雪原去传道,去授业;儿子踏破雪原去求知,去攀登。小学时,儿子的脚步很弱,父亲的脚步很有力。中学时,儿子的脚步很有力很大,父亲的脚步很坚定。
……经久不息地拼搏,儿子终于自漫天大雪突围成功,走进南国一所四季如春的大学。这一年我五十岁。大雪这一天,老妻在家中殷殷守望,守望“柴门闻犬吠”,守望“风雪夜归人”。这一刻儿子在南方一个多云欲雨的天气里发来一条短信:少闯风雪路,平安晚年人生。我亦以短信作答:逃离风雪,我将别无选择,我将一无所有。
呵,今又大雪。今又是我人生的雪季。雪,天命般注定地选择了我。像往年无数次一样,命运历史的铁律般地又一次将我推在雪路上。我踏雪、踢雪,无可辩驳地接受雪,忍无可忍地抗击雪。此刻,一切交通工具都失去了现实意义,只有用我顽强的脚步,坚定的向往——走,走向家园,走向温暖。
雪噢,“大雪满弓刀”的古人的雪,“雪里行军情更迫”的伟人的雪,也是袭我、阻我、冻我而又“冬有三白是丰年”的升斗小民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