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秋华
月光很白,照亮了整个村庄。父亲向东疾走,我撵在他身后呼喊:爸,爸。父亲不应答,也不回头,瞬间不见踪影。
——猛然惊醒。我抬头望望窗外,万家灯火早已一盏一盏熄灭。不论什么方法催眠,我再也无法入睡。回想梦里的画面,全是父亲在世的点点滴滴。
梦见父亲挑着一担稻谷,碾米送去干娘家里。他生前不止一次告诉我:十三岁那年他翻山越岭走亲戚,来回二十多里路,碰巧亲戚不在家。回家途经大娘家门口,饥渴难耐,上门讨口水喝。大娘心肠软,见父亲气亏力乏,泡碗热茶,又给父亲烙了三只大饼。父亲感激涕零,认大娘做干娘。干娘儿女双全,女儿远嫁外地,儿子在外地工作,两个人一年回不了一两次,都没有时间孝敬老人。父亲经常教育我们受人滴水之恩,定然涌泉相报。他说到做到,七八里山路,坡陡路窄,爬山的过程就是流汗的过程,豆大的汗珠子啪啪往下掉。干娘心里过意不去,悄悄把米钱塞进父亲衣兜,父亲坚决不收,趁干娘不备,放在桌子上一阵风一样往回跑。干娘逢人就夸,干儿子比亲儿女孝顺。
梦里,父亲穿着灰白“的确良”衬衫,他只有走亲戚才会穿在身上。平时,父亲穿着换掉背部的旧衬衫。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地里劳作,红日当头,汗水从身体各个部位流淌出来。父亲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弯下腰去,汗水又流淌出来。裸露的手臂晒得黑红,油光发亮。父亲不习惯裸背,身上的衬衫颜色不一:背部破旧,前胸腋窝部位崭新。他脸朝泥土背朝天,衬衫贴住脊背,任由汗水浸泡阳光炙烤,背部褪色、破烂,其他部位完好无损。父亲不会扔掉,嘱咐母亲找裁缝师傅换掉背部的破损处。来年,衬衫背部褪色、破烂,父亲又嘱咐母亲找裁缝师傅换掉。一件衬衫,背部更换了三四回,前胸,腋窝部位同时褪色、破烂,父亲才会收进衣柜。
梦见父亲坐在老石井边上。村口有眼老石井,清一色条石砌起来的,祖祖辈辈都喝这口井里的水。夏天井水清洌甘甜,冬日热气腾腾。乡邻们聚集的好去处,夏天乘凉,冬日晒太阳。父亲也爱去,扛张竹椅子,见空放下坐着吸烟,唠嗑,眼睛一直凝望镇上的方向。他没有出过远门,可他知道镇上的公路通向县城,到达省城,连接天南海北。只要听到汽车摩托车声音,父亲目光放出异样的光彩,起身往前走上几步。汽车摩托车一晃而过,父亲失望地转过身子坐下。旁边马路是我们回家必经之路,我们长大了,出外工作,几个月回来一趟。父亲心存期待,期待一辆摩托车或小轿车“嘎”地停到他面前,他的孩子突然回家了。想象一下父亲坐在村口等待我们回家的样子,落寞而伤感。老石井还在冒出缕缕白雾,只是再也见不到我的老父亲了。
人说梦与现实恰恰相反,我想应该是骗我吧。留存我心里的父亲形象,温和又慈祥。而在梦里,他脾气没有丝毫凛冽,依然笑如春风。老一辈的传统美德,在父亲身上悉数展现。我相信,父亲是在托梦给我:天堂里的他,无时无刻牵挂我们,同时告诫我们一定要吃苦耐劳,知恩图报,勤俭持家……
我想念父亲。父亲虽已离世,但他一直“活”在我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