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宇
万物凋零的北方冬天,一片灰突突的世界里,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奶奶做的那碗榆钱儿饭,热气腾腾,带着大自然的醇香,还夹着一丝丝清冽冽的甘甜,在鼻息舌间流淌,让我回味悠长。
每年刚开春,熬过了一个寒冬的榆树,立刻伸展腰身,在仍然春寒料峭的春风里就开始发芽吐绿,一天一个样地长出榆钱儿来,在还是一片灰黄的原野上,一棵棵顶着绿帽子的榆钱树看得格外喜人。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天天围在树下,盯着榆钱儿,热烈地盼着什么时候能吃上榆钱儿饭了,然后每天够着最低的树枝撸点儿尝尝,跑回家向奶奶报告着榆钱儿的长势。
终于到了去摘榆钱儿的日子,奶奶胳膊上挎着柳条篮子,她那裹得并不彻底的大脚啪啪地大踏步地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乐颠儿颠儿地跑跳着,两个小辫儿也跟着一颠儿一颠儿的。
挑一棵最满意的榆树,奶奶先把我托到树杈上骑坐好,我们就开始劳动啦。
我在树上仰着头,伸着胳膊,一只手抓住头顶上的一根树枝,唰一下从上撸到底,另一只手抓着上衣襟儿接着,一捧榆钱儿就掉到兜着的衣服上啦,一会儿工夫衣服兜里满满的都是榆钱儿。
奶奶在树下围着树,转着圈地撸,三下五除二,一篮子冒着尖的榆钱儿就摘好了。
一回到家,奶奶就把榆钱儿倒进大木盆里,从缸里舀出水,一瓢瓢地倒进盆中,看着榆钱儿在清水里翻滚着,闪闪地发着亮光。
奶奶往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倒上水,架上竹篦子,铺上蒸布,把洗干净带着水珠的榆钱儿放在蒸布上,舀两碗玉米面边往榆钱儿上撒边用手拌着,让每一个榆钱儿都被面粉包裹着,最后盖上大木头锅盖。
在灶里加一把柴火点着,接着边拉风箱边塞柴,一会儿工夫火苗噌噌地从灶口蹿出来,沿着灶口上的土壁跳跃着。
锅里的水开始咕嘟,热气从锅盖的木条缝间冒出来,袅袅升起,带着玉米面的清香,带着榆钱儿的甘甜,在灶台上空弥漫开,整个小院儿都飘着饭香。
不用再拉风箱烧火了,奶奶开始做蒜汁儿,剥蒜,捣蒜,往蒜里倒上凉白开,撒上盐,点上香油,一碗香喷喷的蒜汁就调好了。
掀开锅盖,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满满当当的榆钱儿饭看得我口水流了下来。
奶奶把蒸布兜起来倒进大瓷盆里,倒上蒜汁儿,用筷子搅拌匀乎,立马先给我盛了一大碗。
我捧着大海碗,攥着筷子,跑到大门口,往门槛上一坐,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鼻子凑到饭尖上使劲吸一口气,啊,真香呀!
用筷子往嘴里扒拉一口,朝思暮想的味道立刻塞满整个口腔,舌间齿缝都是榆钱儿饭特有的味道,榆钱儿和着玉米面的香甜,拌着蒜汁的一丝丝辣,还有自家磨的芝麻油的香,五感中充斥着丰富的体验,整个人都满足了起来。
此时在钢筋水泥土的城市里,在灰蒙蒙的冬天里,尤其想念着奶奶的那碗榆钱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