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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乌兰察布日报

多余丢了

日期: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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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情感牧歌       上一篇    下一篇

□两木金

多余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孩子。接连生下三个女儿,还不见一个儿子,多余的爹妈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感觉到天要塌了,自己辱没了祖先,没脸见人了。

多余的爹原本是金铁寨村小学的民办教师。因为超生了多余,她爹就被辞退了,只得回家务农,和祖辈一样,当了农民。爹不仅丢了工作,还被罚款三千元,那可是爹辛辛苦苦挣了三年的工资呀!爹妈心疼得好长一段时间都抱头痛哭。在爹妈不顾一切的努力下,多余终于有了个弟弟。她在这个家庭里就更加显得多余了。

多余是个灵性娃,很懂事,知道弟弟是家里最稀罕的宝贝,为了讨好爹妈,就对弟弟格外疼爱,处处让着弟弟、护着弟弟,但是,这并没有改变多余在爹妈心中多余的地位。她活得很卑微,就像乡间小路旁边那棵入不了人眼的狗尾巴草。

多余九岁那年,突发脑膜炎,高烧不退,浑身发烫,如同着火一般,简直都能烤熟一块大红芋。她有气无力地躺在土炕上,蔫巴得如同一只病鸡,小嘴巴不住地哼哼着:“热、热……”那正是抢收麦子的三夏大忙天,妈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着凉发烧,吃几片药就好。”妈给了多余几粒药片,让她自己吃,随后,心急火燎地下地了。

一个星期后,多余退了烧,人却傻了,说话绕舌头,口齿含糊不清,没完没了地流口水,上厕所不知道擦屁股提裤子,任由裤子掉在脚面上,就满街满巷乱跑。常常招惹来一群孩子追着她跑,用土疙瘩砸她、骂她。

多余姊妹多,个个张开嘴巴要吃饭,伸胳膊蹬腿要穿衣。多余和弟弟出生后,没赶上村里分地,家里只有两个姐姐和爹妈四个人分了三亩半地。人多地少,打下的粮食糊不住一家六口的嘴,那日子真是艰难。

多余因为傻,不能上学,但在家里待不住,一不留神,她就打开门到处乱跑。也不怕脏,土里泥里打滚翻跟头。头发又脏又乱,如同乱草鸡窝。从不知道洗脸洗衣服。整天一双黑爪子,饿了抓起吃食,不管生熟,就往嘴里塞。多余妈实在收拾不完,就懒得管她了,多余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眼看着多余一天比一天傻,爹妈无计可施,想着送她去医院看病吧,可是这个穷家哪里有那个钱呀?这个念头也不过是转瞬即逝。

家里出了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傻女儿,爹妈觉得是自己上辈子干了啥缺德事,这辈子遭到了报应。多余让爹妈在人面前抬不起头,爹妈愈来愈觉得她是家庭的累赘,想着该怎么才能甩掉这个大包袱。这个心思困扰了爹妈整整三年。

爹说:“多余把我这老脸都丢光了,真是丢了祖先的脸啊!”妈说:“咱这个家迟早要叫多余给拖垮的,这样下去可咋办呀?”

在多余十二岁的时候,爹妈终于忍无可忍,下定决心再也不能要多余了。那天,妈给多余洗干净头和脸,换上一身只有过年时才舍得穿的新衣服。爹骑着自行车,让多余坐在后座上,对她说:“走,爹带你逛县城去。”在一家扯面馆里,爹要了一大碗油泼扯面,放在多余面前,说了声:“我娃乖,在这慢慢吃面,爹去给你买个好看的发卡。你不要着急,在这踏实等着。”

爹付钱出门,骑着车子就回家了,一路上,那眼泪成线就没有断过。爹回村给人说,县城人太多,娃走丢了,咋都寻不见。村里人知道爹是故意不要多余的。

谁也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多余竟然走回家,鞋和袜子都走丢了,一双赤脚被泥巴包裹着,那身新衣服沾满了厚厚的一层垢痂,锃明瓦亮的。见了爹妈,多余没有哭闹,咧嘴流着口水,只是笑。

县城距离家不到二十里路。爹说:“丢得太近了。”

第二天,爹又用自行车驮着穿戴整齐的多余,去了六十里外的邻县县城。从此以后,多余就再也没有回来。这回,爹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没有了多余,家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也没有谁给爹妈丢脸了,后来的日子一天天过得有了起色。二十多年过去了,从这家人的口中,从来就没有提起过多余一字一句,爹妈似乎忘记了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傻女儿。

那一年,不到六十岁的多余爹得了绝症,在炕上躺了半个多月,奄奄一息,就是咽不下那最后一口气。爹拉着妈的手,忏悔地说:“这都是咱造的孽呀,自己图轻省,把娃活生生丢了。我真不是人,咋能把亲生的闺女扔了?如今还不知道娃是死是活。现在老天爷惩罚我,不叫我咽下这口气,是想让我活受罪呢。”

多余妈在脚地上的瓦盆里烧了三天黄表纸,还有数不清的超大面额冥币,又让她那在咸阳工作的亲兄弟对意识不清的多余爹说:“哥,我打听到了,多余娃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病也好了,家就安在咸阳市。娃说她不怪你,那都是穷日子逼得,怨不得你。”

多余爹那浑浊一片的眼神里汇聚出一缕光彩,脸上露出时隐时现的笑容,嗫嚅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该怨我,是我坏了良心……”语毕,多余爹倒头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