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鹏爱
老家的秋,是属于父亲的。在那块希望的田野上,承载着父亲的责任和期望。
儿时对秋的记忆,除了金黄的麦穗、四轮车的轰鸣声、场面里人们忙碌的身影,就是父亲不辍劳作的场景了。父亲撑起了秋天,也撑起了整个家。
父亲出生于1966年,如今已年近花甲。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一直很有力气、身体稳健,和“老”还有很远的距离,似乎只有稀疏斑白的头发才能证明父亲正在慢慢变老。父亲的性格和老黄牛颇为相似,勤劳、踏实、能干、力气大、默默无闻。
20世纪80年代,人们对教育不是很重视,尤其在农村,许多孩子很小就开始替家里分担农活,父亲算幸运的,但也只读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和爷爷一起种地、放羊。
父亲年轻时敢闯敢拼、颇有胆识,在他18岁时开始赶马车,往返于张家口怀安县和乌兰察布化德县,每次来回八百里的路程需要走上七天七夜,出发时装满一千多斤的粮食,回来时换成米面,米面再换成粮食出售,赚些差价。直到我出生后父亲停止了他的“长途运输”,这一干就是八年。
我真佩服父亲的勇气,这一路上要历经多少艰辛,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一人一车一马拉着那么重的货物爬坡下坝,路上下雨了怎么办、晚上在哪里睡觉、走那么长的路马能受得了吗、路上车坏了怎么办、一个人不害怕吗……我一边问,父亲一边抽着烟、津津有味地回忆着、讲述着他年轻时的“创业壮举”。
父亲23岁时结婚,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晚的了。父亲小时候患有耳疾,听力受到影响,所以一直说不上媳妇。直到23岁那年,爷爷着了急,四处托媒人给父亲说媒,母亲家提出了很高的条件,彩礼、嫁妆等加起来要7000多块钱,那时在农村娶媳妇要这么多钱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因母亲家比较穷,又有三个兄弟,加上父亲耳疾,所以花费甚高,但爷爷还是咬着牙答应了这门亲事。
本以为因这桩婚事,爷爷和父亲会背上沉重的债务,但父亲几年做买卖攒下了“丰厚的家底”,搁在房子里成堆成堆的粮食卖了钱,7000多块钱如数给了母亲家,街坊邻居惊诧之余不由得“眼红”。讲到这,父亲声音明显高了起来,并很自豪地笑了。
那时物资匮乏、缺吃少穿,为了供我和姐姐读书,光靠种地显得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于是,父亲决定搞养殖业,和亲戚借了些钱,买了几只羊,从0到1,从1到100,从门外汉到成为养羊的行家里手,近二十年的时间,其间的辛酸只有父亲体会最深。父亲养羊从不偷懒、颇有耐心、肯下功夫,放羊、喂料、防疫、接生羊羔都有自己的一套心得,到了产羔时节,为了提高羊羔的成活率,父亲常常夜里要起好几回,甚至彻夜不眠,尤其是冬天生怕羊羔被冻伤冻死。父亲养的羊膘肥体壮、羊毛色泽明亮,同样的羊总比别人家卖的价钱高。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父亲靠他的智慧和辛劳供我和姐姐大学毕业。
父亲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就像优秀的全能体操运动员,行云流水做完一套动作后稳稳落地。镰刀、锄头、木锹、筛子、大耙等农具在他手里驾轻就熟,锄地、割麦、扬场如家常便饭。上学时每次国庆节放假回家和父亲收割庄稼,父亲挥舞手里的镰刀,不一会儿成片成片的麦穗纷纷倒下,向父亲“俯首称臣”。父亲常讲,庄稼不收年年种,不管收成好坏,从未对下一轮耕种丧失信心,一天天、一年年,父亲对这块属于他的土地不眠不休、不离不弃。
从小体会到父母的劳苦,我发奋努力学习,成绩一直优异的我是父母的骄傲,每当街坊邻居当着父亲的面夸赞我的时候,父亲总是低头笑笑。在我初中升高中那年,我的中考成绩可以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就读,但学费高,我想选择县里的高中。父亲坚定地说:“到市里读吧,学费高,爸爸想办法,不就是多种几十亩地、多养几十只羊吗。”这样轻描淡写的背后,父亲又要付出多少。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人都是从少年、青年、中年、老年过来的,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变化,生活的重担让他的肩膀如此宽厚,常年的劳作使他好像从未年轻过,岁月的风霜雕刻出黝黑的脸庞,一身迷彩服一穿就是一个季节。父亲就像是老黄牛,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承受所有的委屈和苦难,把爱、温暖、希望给了母亲、姐姐和我。
今年国庆放假回家,父亲又对我提起已经用了十几年的四轮车需要经常修理,而且马力小,耕地、收割农作物总是“掉链子”。在我的劝说和“资助”下,我和父亲到县城买了一辆新的四轮车,回去的路上父亲精神焕发,像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高兴,并和我说着他来年准备大干一场的想法。看着父亲绘声绘色的样子,我感到莫大欣慰,同时心中五味杂陈,平时忙于工作,回家的日子少、和父亲交谈的机会更少,没想到父亲的快乐如此简单。
我不敢想,将来有一天父亲真的老了,劳动不了了,他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怎样的不舍。写着写着,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父亲放羊应该快回来了。我收起思绪,走到村子后坡上,正好看见父亲赶着羊群回来,此时落日的余晖映照着父亲放羊归来的身影,仿佛一幅极美的水墨画,此刻我才明白,也许父亲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为秋日田野里一株最美的庄稼。
父爱如山,山不语,爱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