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新超
风吹起了层层树梢,吹散了天边的云,吹起了从前的记忆。
儿时深秋,最期盼有太阳的日子,蓝天无云,秋风微微,适合悠然地走在路上,踩着落叶,低吟浅唱。母亲不声不响地回屋抱出被子,晒在太阳下,我来来回回穿梭于棉被间,嗅着清香,沐浴暖阳,与时光相依。
印着牡丹花的被面,雍容华贵,色彩鲜艳,随风摆动,被光猛一照射,花瓣快要掉下来一般,只怕手不经意间会伤着她们。晒开的棉被,顶蓬松,软软的,炸开般模样。我在小院里与伙伴们躲躲藏藏,总会有意将头塞进棉被里,偌大的世界,一下子显小,但温暖都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母亲端坐一旁,她喊:“小子,别跑,小心撞到地上,弄脏被子了。”我自小调皮,便无所谓母亲的话了。她在地上铺满油布,一针一线正给我赶制新的棉被,那是我要带到寄宿学校去盖的。我看着她,耍赖皮般将棉被裹在身上,竟呼呼睡着了,那时候,周围寂静,连太阳都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身子。
我并不喜欢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觉得那俗气,同学定会嘲笑我。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说:“娘给换新被面。”她托三婶去布料城买来一床被面。被面整体呈蓝色,零零散散的云朵浮在蓝天间,一轮红日挂在空中,那才是我心里渴望已久的被面。
上学时,因为瘦小,加之杂物繁多,母亲便替我将棉被扛上了住宿楼。那是一床厚实的棉被,她一边整理一边教我说:“将被子的两边掖进,晚上盖紧,就不漏风了。”我说:“是,学会了。”逢周末,阳光正好时,我会将被子扛下楼,晒在双杠上并不时拍打,以求棉花蓬起,暖阳浸入。路人盯着我的棉被说:“瞧,这被面真清新,我们也得晒晒被子。”我心里得意,太阳属于每个人,但当下的温暖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祖母卧病在床已多年,因疾病缘故,被子总是湿漉漉的。周末回乡,天放晴,幸有一丝暖阳,穿透云层,破雾而来。祖母惊喜地瞧着我说:“回家,给祖母带了什么呀?”“我提着太阳来看你了。”她靠窗坐起,诧异地望着我:“你还有这本事?”我莞尔,阳光下坦露着甜甜的笑。
祖母执拗,她死死拽住被子不让我往下拉,无奈之余,我搀她下床后,就安抚她静静地靠在沙发上。连续几天阴雨的缘故,房子潮湿,墙皮脱落,我打开房门和窗户,直等阳光轻巧地射来。我背起棉被朝房顶走去,祖母说:“晒晒被子也好,盖着也舒服。”“我说我是提着太阳来的,你还不相信呢。”祖母扑哧一下笑了,这一刻,温暖也应当属于她了。
现在,第一条属于我的被子还被我好好地珍藏着,母亲和祖母也总会来电话告诉我,趁天晴,多晒晒被子。我会安然地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提着太阳走路的孩子,温暖常住心坎,日子在棉被里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