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延霖
中国的文学起源早、流变大、内容广，从先秦文学到近当代文学这几千年，可以说是浩如烟海。倘若不读文学史，便很难了解历代文学的变迁和联系，也就容易落入“坐井观天”的地步。这便是我读文学史的缘由。
存世的文学史著作很多，就像各大菜系凑成的一大桌子菜，怎样下筷子，着实是一种幸福的“烦恼”。我想，对无志于做研究的普通读者而言，“学院派”的教材当然很好，它贵在翔实，但密密麻麻的文字实在令人发困；理论家的著作也是好的，它鞭辟入里，但一板一眼的考据过于无聊；而由作家来讲文学，似乎最恰当不过了，何况还是一个有着丰富的创作经验和优秀作品的“人民艺术家”呢！
这是一本来自20世纪30年代的大学讲义，全书十五讲，共十余万字。当时的老舍先生在给齐鲁大学文学院的学生讲课，用的就是这个本子，它清楚地记录了老舍对文学的认识、作用、风格等问题。
在这个讲义里面，我们不难看出老舍先生的洞见与“反叛”。比如，他旗帜鲜明地反对主流文艺理论对于“文学是什么”的定义。为了阐述自己的见解，他先从先秦文学讲起，批评孔子不大关注《诗经》的文学价值，而是把《诗经》“功利化”——“以《诗》为政治教育的工具，有时为了需要，甚至‘曲为比附，已达己意’”。他甚至直言：“可惜孔子不是个创作家，不是个文学批评家，所以没有美的欣赏。”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后世文人受孔子的影响和“引领”，常常忽略文学本身的欣赏，而去钻研文字里的深意和训诫，并把“文以载道明理”当成了信条。给孔夫子这样一个近乎“始作俑者”意味的批评，显得很是严厉。
而在汉魏六朝文论里，老舍先生却一点都不掩饰对曹家父子的欣赏，他觉得曹丕的《典论·论文》有独到之处，且认为曹丕“有了文学的欣赏，承认美是为文的要素之一”。此外，他比较看重陆机的《文赋》，并替陆机下了一条文学的定义：文学是以美好的文字为心灵的表现。值得注意的是，他特别提醒要正确看待《文心雕龙》这本著名的批评著作，不能把它当作“真正的文学批评”来读，否则容易误入歧途。
到了唐宋，老舍先生总体上不认可“文起八代之衰”的主帅韩愈，更是直接批评韩愈将“文学与道德粘合在一起”，虽然提高了散文的地位，但把诗降落在散文之下，更不必说词和戏曲的地位了。宋代文学里，他认为写出《沧浪诗话》的严羽很是“切当”，可以称之为宋代“谈文学”的光荣。
至于到了元明清，老舍先生谈论了几个论文学派，较为肯定论诗的袁枚，但总的来看，几代论文的文人“作文的目的还是明道，作文的义法也取之古人；内容外表两有限制，自然产生不出伟大的作品”。
一路看下来，老舍先生寻脉历代文学，多采取批评的立场，但终究没有给文学定义，而是讲述起了“文学的特质”。
那么文学有什么特质呢，他的结论是：
一、感情是文学的特质之一。思想与知识是重要的，但不是文学的特质，因为这二者并不专靠文学为它们宣传。
二、美是文学的特质之二。美是绝对的，道德趋就美。
三、想象是文学的特质之三。凡是艺术品，它的构成必不能缺了想象。
老舍先生认为，文学是必须能起飞的东西，而感情与美是文艺的一对翅膀，想象是使它们飞起来的那点能力。他特别强调，要关注文学本身，不要“专追求文艺的历史与社会背景，而不看文艺本身”，文学本身是文学特质的唯一的寄存处。
讲完文学的特质，老舍先生还深入讨论了文学的创造、文学的起源、文学的风格、诗与散文的分别、文学的形式、文学的倾向和文学的批评等等。在论述的时候，大量采用了西方文学的观点，并为大家讲述了从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写实主义，到象征主义、唯美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流变和主张。书中直接引用了一百四十位古今中外学者和作家的论述、作品和观点。可以看得出来，他的结论是经过了广泛的调查研究，以及咀嚼和升华得到的。正如这本书的序者胡絜青女士（老舍夫人）所说：“老舍作为一个勤奋努力的文艺工作者，他的探索是认真的，他的文学实践也是令人瞩目的。”
在讲授完文学概论之后的两年左右，老舍先生即创作出了《骆驼祥子》，此后有《四世同堂》《茶馆》等一大批作品问世，奠定了其在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地位，他也成为了新中国第一位获得“人民艺术家”称号的作家。
通读完这本《文学概论讲义》，我想起老舍先生墓碑上的话：“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作为一位“人民艺术家”，他不但写出了众多优秀的文艺作品，更为人民贡献了一本文学概论，为后世理论研究和文艺创作提供了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从这点上看，老舍不仅尽责，且是尽心、尽情。可以说，老舍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