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超
人们常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我总觉得,月亮圆不圆,不在哪一天的天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心头的月亮,夜夜都是圆满的。
每逢八月十五,我心底便翻涌着万千思绪,如江潮绵延不绝。大概是人年岁渐长,心底容易滋生出淡淡的怅然,逢年过节,这份感触便愈发清晰。在我的记忆深处,早年的中秋节,始终被混糖饼的香气填满。那时我还住在小镇,物资不算丰裕,平日里难得尝到适口的吃食,一年之中,能好好改善伙食的,也就两大节日,中秋便是头一个。
一进农历八月,小镇家家户户便开始张罗过节的食材,头等大事便是打混糖饼。它和如今市面里花样繁多、裹着各式馅料的月饼全然不同,做法朴素简单,只把胡麻油、白糖和面粉以及小苏打、碱面揉搓在一起,醒发半小时后,揉捏成一个圆饼入炉烘烤即可。没有繁复的工序,却承载了我童年里最珍贵的甜香。
前几日和妹妹闲谈,话题落到混糖饼上。她说,中秋节打混糖月饼,那是年少时最动人的滋味。听她这么一说,我便让母亲买几个混糖饼,想重温一下儿时的味道。月饼送入口中,一股醇厚香甜缓缓漫过舌尖齿间,正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外皮焦香,内里松软,淡淡的油香甜润瞬间充盈整个口腔,一下子把我拽回遥远的旧时光。
说来好笑,我年少时其实并不怎么爱吃它。饼虽香甜,可谁能想象,一种吃食,会从中秋一直吃到过年。当年物资匮乏,打好的混糖饼,既是节令美食,也是一家人长久看人待客的“稀罕”。一入农历八月,镇上打饼子的作坊便是最热闹的地方。家家户户开工,起步便是四五十斤面粉,我家也不例外。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那么多面粉、胡麻油与白糖,若是换做别的吃食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一口气做这么多混糖饼?
我家吃混糖饼的日子,从刚出炉那天就开始了。刚烤好的饼香气十足,起初吃得还算踊跃,没得吃的时候,心里还会惦记这口甜。可存放日久,加上当时储存条件有限,混糖饼的原味儿随着存放时间的延长一点点变了。许是吃得太多,由最初的欢喜慢慢变成抵触。可粮食不能浪费,就算不爱吃,也只能硬着头皮下咽。
转眼到了腊月,家里的大缸里还堆着不少月饼。为了腾出大缸,盼着春节能吃上其他新鲜吃食,一家人便抓紧时间,日夜“清扫”剩下的混糖饼。那时我还暗自打趣,月饼这个名字取得真贴切,从这个月吃到下个月,再下个月,缸里依旧还有。
混糖饼存放久了,原本外焦内软的饼慢慢变得干硬,甜香消散,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哈喇、霉变的味道。没办法,只能放进笼屉里蒸软再吃。蒸制可以软化坚硬的饼身,可那股变味的气息,却怎么也去除不掉。就这样,缸里剩下的混糖饼,总算在采买年货前全部吃完,本以为可以松口气,却也只能舒心短短几天——春节的油炸糕很快接续上,接替了月饼的位置,继续填满年前年后的餐桌。
长大一点,我倒是想出一个对策。既然不愿吃放久变质的月饼和油炸糕,索性一开始就一口不动。等到家人清理存粮的时候,我便能理直气壮跟父母说:当初新鲜好吃的时候我都不吃,更何况现在放坏了的。只是这法子时灵时不灵,全看父母的心情,还有当年打饼的总量。若是当年饼做得少,父母心情也好,我便能侥幸躲开这“硬任务”;可大多数时候,换来的是一顿数落,或是长辈一番爱惜粮食的谆谆教诲。
岁月流转,记忆里混糖饼的甜香渐渐淡去。我慢慢长大,我们家也从小镇搬到城里。刚进城那几年,依旧沿袭老家的习惯,去作坊打月饼,只是数量少了许多。后来市面上出现了带馅料的月饼,母亲也会买上几块尝鲜。上初中和高中后,我便再也没去作坊排队打饼。
等到大学毕业,家里的光景悄然改变,团圆的人却再也凑不齐。父亲离世,妹妹出嫁,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后来又有了继父,却也不必再兴师动众,去作坊凑打饼的热闹。临近中秋,只需在集市随手买上几块月饼,就足够过节。
年年中秋,月亮依旧升起。当年那一口混糖饼的香甜,连同小镇作坊升腾的烟火,人们围着面盆揉面的身影,都封存在旧日的时光里。如今月饼种类繁多,甜咸各式馅料应有尽有,可再也尝不到当年那独一份的滋味。我渐渐明白,难忘的从来不是月饼本身,而是那个物资朴素、全家人一起忙碌盼着中秋的年代。
月亮依旧会圆,只是当年围在一起打饼的人,再也不能完整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