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天琦
一座工厂被拆掉以后,还能留下些什么?在《山河乌海——一座城市的跨时空对话》的自序里,王阔海写到,他回到自己参与筹建的工厂遗址,看见地上散落着耐火砖。年轻时,他曾拿着量具,一块一块检查这些砖的尺寸。几十年过去,厂子已经拆除了。他在自序里特意写下这些砖,因为它们不只是建筑材料,也是他在这里工作的最初回忆。
王阔海初到乌海,是1991年。他学中文,却走进了煤焦化工厂的筹建现场,开始认识螺纹钢、扣件和耐火砖。住在黄河边的沙漠里,起风时听见沙子敲窗,没风时能听见涛声拍岸。
今天这本书,作者把乌海的山河、古代遗存、工业建设和日常生活放在一起,让我们从不同时间尺度认识同一个地方。原书还有许多关于古生物、历史人物和实地探访的内容,还请读者探索,我只沿着一个问题讲下去:一座煤城,怎样长成家园?先看土地给了什么,再看人们怎样把它变成生产和生活的地方。
煤的前世,是一片森林
说到乌海,很多人首先想到煤和沙漠。但书中介绍的古植物研究,把我们带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现场。约三亿年前,今天乌海所在的地方,曾有温暖湿润的成煤沼泽森林。高大的树木、低矮的植物和攀缘的藤状植物生活在一起。在那样漫长的时间里,气候和地理条件都经历了巨大的变化。
森林和煤又是什么关系?书中把这里的煤炭资源,与古代繁茂的植被和此后漫长的地质变化联系起来。不过,有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火山灰保存下来的森林,为我们留下了观察古生态的特殊窗口;煤炭资源的形成,则涉及植物遗存以及更漫长、复杂的地质过程。化石帮助我们理解煤城遥远的自然背景,却不是所有煤层的统一出生证明。
这样再看煤矿,它就不只是眼前的一处矿产,而是漫长自然变化留下的结果。于是煤城的历史也不能只从采煤算起,而是得把目光从地下移到地面,工厂出现以前,这里的人们怎样生活、怎样来往?书里的古城遗址和山间道路,为我们留下了线索。
年轻的城市,不是空白的土地
乌海在1976年由乌达、海勃湾合并建市,从行政建制看,确实年轻。但城市名称出现得晚,不等于此前的土地没有人群活动。
在新地古城,留下来的有夯土城墙、古代钱币和墓葬等遗存。书中提到出土的秦半两钱、汉五铢钱,也讨论这座城与秦汉时期的关系。不过,古城究竟对应当年的哪个具体城名,书中仍留下了问号。
人们为什么会经过这一带?原书给出的一个地理线索,是谷地和黄河。穿山走路,需要找相对平缓、可以通过的地方;长距离行进,又离不开水。河流附近的谷地,把通行和取水这两种条件放在了一起。这样看地图,山不只是一片景色,它也限制路线;水也不只可供观赏,它关系到沿途的人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但这并不意味着古代的一座城、某一条路,就直接而连续地长成了今天的乌海。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人群、制度和道路,不能把相隔很远的历史硬接成一条家谱。古代部分真正帮助我们校正的,是“工业开发以前这里一无所有”的印象。这片土地早有自己的往来史;到了二十世纪,新的交通和工业需求,又重新改变了人口聚集的规模与方式。
资源接上线路,城市才开始加速
再把时间拨回大开发之前。这一次,关键联系指向包头。上世纪五十年代,包钢建设需要的不只有铁矿石,还需要焦炭和石灰石等原料。书中写到,原先设想的辅料供应面临远距离运输和数量不足的问题,于是,就近寻找资源变得极其重要。乌海地区的大规模开发,正是在这样的产业需求中加速的。它不是一个孤立煤矿突然热闹起来,而是与另一座城市的钢铁生产连在了一起。
资源需要运出去。书中记载,一九五八年,包兰铁路建成通车,同期这里进入大规模开发。此前穿过这一带的道路,多是书中所说的砂石路,俗称驼路;铁路通车后,矿区接入了新的运输网络。挖出的原料,需要送到使用它的地方,钢铁生产又需要不断得到供料。这样,一条铁路线就把矿点与远处的生产连接到了一起。
随着开发而来的,还有不同地方的建设者。书中列举了支援矿区的老煤矿干部、技术人员和新招工人。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劳动力,也有工具、生产经验和各自的生活习惯。煤矿之外,电厂、洗煤厂、砖瓦厂、耐火材料厂等设施陆续出现。开采需要配套,配套又需要更多分工,原先围绕矿点的聚集,开始长出更复杂的形态。
一棵菜苗,也在参与建城
乌海就在黄河边,可早期建设者仍要为吃水费很大力气。书中记述,人们从黄河拉水回来,存放、沉淀,再领去做饭;身边有一条大河与家中的自来水,是两回事。河水不会因为矿井开工、产量增长,就自动走进厂区。城市生活需要另一套建设。
再看吃菜。书中一位被称为老陈的老人回忆,早年蔬菜难得,后来大家找土、掺入黄河滩泥,引水种菜。可刚长出的菜苗,又会被风沙埋住。于是,人们用泥巴做成像窝头的罩子,罩住小苗,留着能透气的空隙,尽量不让沙子把它压死。这里没有宏大的场面,只有一棵小苗和一个泥罩。但要在这样的地方过日子,连一口新鲜蔬菜,都需要有人认真想办法。
随着人们在此生活,乌海也慢慢有了新的地方身份。作者写到,建设者来自多地,后代保留着祖籍的记忆,有些人还带着家乡方言的痕迹,却同样把自己叫作乌海人。他们有一种风趣的说法:自己是“沙化”的上海人、“沙化”的河北人。这里的“沙化”,说的是人与这片土地建立了联系。
街头还有一种更久远的标记:书中写到,桌子山岩画里被称为“太阳神”的图案,出现在灯柱和公交候车亭上。我想起凯文·林奇的一本书,《城市意象》,里面谈到,人对一座城市的认识,并不只来自地图和知识,也来自每天反复经过、能够辨认的空间和符号。沿着这个视角看,岩画图案进入灯柱和候车亭,并不能证明所有居民都会因此产生同一种情感,却至少让一种遥远的地方历史进入了今天的日常路线:人们带来各自家乡的记忆,也在一次次经过这些街道和建筑时,逐渐认识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往。
这种联系,不一定要靠大词来解释,看看一碗面也可以。书里写乌海餐馆的面食,河南的烩面、武川的莜面、陕北的饸饹面等不同口味都能找到。人从各处来,也把吃饭的习惯带了过来。吃饭习惯就是移民城市生活的一扇小窗,形形色色的面馆让“多地人群共同生活”有了具体的样子。
家园变好以后,还有哪些事要做
当越来越多的基本生活问题得到解决,一座城市面对的问题也会随之变化。有些地方仍可能保留旧的困难,另一些地方则开始关心社区、绿地、就医和文化生活。书后半部分关注的,已经不只是有没有地方住,还包括住得是否方便、舒适。
连人与黄河的距离,也有了新的意味。书中介绍,早期居住地选择较高的台地,要考虑避水等实际条件;后来,随着水利枢纽、堤防等治理条件变化,亲水居住空间逐步发展。原先需要防备的水,也成为生活景观的一部分。
再抬头看山坡上的绿色。作者写到,乔木、灌木下面铺着滴灌管和喷淋设施;书中还记述了甘德尔山等地的沙源治理。远看是一片绿,走近才看见水怎样被送到植物身边。眼前的绿洲,不只是景观照片上的颜色,它还包含管道、供水和治理工作。
还有些时候,“照料”意味着少做一点。书中写到摄影师焦长青的一次观察:有人试着给甘德尔山的岩羊喂食,岩羊拒绝了。这只是一个摄影师记录下来的个案,却被作者用来提醒我们:人与野生动物共同生活,并不意味着什么都要插手。
而且,如果我们一直追问“一座煤城怎样成为家园”,到这里,还应该把问题再往前推一步:当一座工厂停止生产、产业结构发生变化以后,曾经依靠它生活的人怎么办?爱德华·格莱泽在《城市的胜利》中提供过一种很有启发性的观察角度:评价城市变化,最终不能只看地方建起了什么,还要回到居民自身的处境。
因为家园真正困难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把一片荒地建设起来以后,故事就可以结束。产业会兴衰,工厂会变化,人口会流动,环境也需要不断维护。所谓家园,不只意味着“曾经有人在这里安顿下来”,还意味着当支撑过去生活的条件发生改变时,人们仍然能够寻找新的生活方式。
再看一块砖,怎样长成家园
沿着《山河乌海——一座城市的跨时空对话》一路读下来,我们大概已经看见了答案的不同层次。最早,是漫长的自然变化留下煤炭等资源;随后,产业需求、地质勘探和铁路运输把资源接入一个更大的生产网络;不同地方的建设者来到这里,矿井、工厂和配套设施使人口聚集起来。但到这里,仍然只能解释为什么这里能够成为一座工业城市。
要成为家园,还得继续往下走。水怎样进入厨房,菜怎样从风沙里长出来,孩子在哪里上学,家庭怎样安排一天的生活,不同地方来的人怎样慢慢拥有共同的街道、记忆和身份——这些事情没有煤炭产量那么醒目,却决定着一个地方能不能真正让人住下来。
住下来以后,问题也不会终结。绿地需要维护,黄河需要治理,人与野生动物需要保持边界;产业发生变化之后,还要继续追问居民的生活怎样延续。
现在,再回头看作者记忆里的耐火砖。
工厂被拆掉了,这些砖已不再服务于原来的生产,但一个年轻人曾认真量过它们,这件事没有因此失去意义。读完整本书,那些散落的砖,也就不再只是停用工厂留下的东西。它们让我想到,一座城里许多看得见的建筑和看不见的生活联系,都曾经过具体的手:有人勘探地下的煤,有人铺设铁路,有人量砖,有人架设管线,也有人想办法护住一棵刚刚从风沙里冒出来的菜苗。
城市最后留下来的,并不只是那些最宏大的工程。
认识一座城市,当然可以问它生产什么,又为更远的地方提供了什么;也不妨再问一句:生活在这里的人,究竟怎样把一个普通的日子过下去,又怎样愿意把这里叫作自己的家?
前一个问题让我们看见煤城。
后一个问题,才让我们真正看见乌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