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乌海日报

傍晚的风

日期:09-1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杨志坚

张玉兰是在一阵穿堂风里醒来的。

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股硬邦邦的冷气,而是从阳台纱门挤进来的、带着点尘土地气和远处河滩味道的软风。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她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购物频道的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无油烟锅。张玉兰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来来回回地锯着这个闷热的下午。

这是六月下旬,小县城一年里不好熬的日子。

张玉兰住在城东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这栋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楼道里的灯永远不亮。儿子赵磊在杭州做电商客服,过年回来住了五天,走的时候说:“妈,给你装个空调吧,你那破风扇吹的都是热风。”张玉兰说:“装什么装,我又不怕热。”

儿子没再坚持。他从来不坚持,从小就这样,你说不要,他就不给。张玉兰有时候觉得,这孩子听话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半块西瓜。西瓜是昨天在菜市场买的,一块五一斤,卖瓜的老头扯着嗓子喊“沙瓤!甜!”切开一看,有点熟过了,中间都空瓤了。张玉兰用小勺挖着吃,吃了几口就觉得没意思,把西瓜又塞回了冰箱。

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赵磊发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听见儿子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嚼东西:“妈,吃饭没?今天杭州40℃,热死了。你那边热不热?”

她按住语音键,说:“不热,今天刮风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扭头看了一眼阳台,那阵穿堂风已经停了。纱门被吹开了一条缝,挂在上面的一个旧塑料袋有气无力地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傍晚六点多,太阳终于不那么毒了。张玉兰下楼去倒垃圾。家属院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指甲花和牵牛花,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花坛边上坐着一群老太太,人手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玉兰,来坐会儿。”楼下的王婶喊她。

张玉兰走过去坐下。王婶递给她一把蒲扇,她没接,说:“不用,有风。”

王婶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梧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空气像凝固了的糨糊,又热又黏。

“哪有风?”王婶愣了一下。

张玉兰笑了笑。

她确实觉得有风。刚才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那个窗户口,她感到一阵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远处河水的腥味。那种风不像空调风那样直来直去,而是绕来绕去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了这里,疲惫而温柔。

坐在花坛边,她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微信:“傍晚起风了,凉快多了。”过了一会儿,儿子回了一条:“妈,你是不是想我了?”

张玉兰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她想按惯例回一个“没”,但手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嗯。”

对面没回复。张玉兰以为儿子去忙了没看到,正要关掉手机,屏幕却亮了。赵磊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儿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哽:“妈,我下个月调休,回去待几天吧。”

张玉兰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那股风又来了。这次不是从楼梯拐角来的,而是从手机里、从儿子那句话说出来的地方,一路吹到了她心里。

她没有立刻回复。抬起头,花坛里那几棵牵牛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紫色的小喇叭在暮色里微微摇晃。

“真起风了。”王婶忽然说。

张玉兰转过头,看见王婶手里的蒲扇停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轻轻地动,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缓缓地扇着一把巨大的扇子。

那风穿过花坛,穿过家属院的铁门,穿过整条建设路,一直吹到了她身上。带着泥土气,带着河水腥,带着这个县城夏天傍晚特有的、让人想家的味道。

张玉兰低下头,终于按住了语音键:“好,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她把这条语音发了出去。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菜市场走去。她知道市场今天就有好排骨,她得练练手。

身后,那阵傍晚的风还在吹着。它吹过棉纺厂老旧的家属院,吹过建设路两排歪歪扭扭的法国梧桐,吹过县城里每一个等着孩子回来的夏天。

风里头,知了还在叫。但那个叫声好像没那么吵了。

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旧锯子,慢慢地、慢慢地,拉一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