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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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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一座年轻的城市寻根

日期: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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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光明和他的书房。(受访者提供)

《乌海简史》亮相书店。(受访者提供)

本报记者 姜瑜

在黄河“几字弯”的顶端,有一座建市仅50年的城市。她的名字叫乌海。50年前,当第一批建设者在这片土地上架起井架、点燃炉火时,很少有人会想到,这片看似荒凉的戈壁之下,埋藏着一条绵延数千年,甚至上溯至近3亿年前的文明脉络。

2026年初秋,当《乌海简史》正式出版,许多乌海人第一次惊讶地意识到:自己脚下的土地,远比想象中古老得多。这本只有17万字的“小书”,背后是一位作者44年的乌海岁月、4年的治史苦旅,以及一种近乎固执的治史态度——“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

44年与一座城的机缘

吕光明与乌海的缘分始于1982年。那一年,他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乌海工作。此后的44年,他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自幼喜欢文史,专业又是语言文学,”吕光明这样解释自己与历史的结缘。几十年间,他在多个部门辗转任职。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留意乌海历史方面的资料。这份习惯看似平常,却在数十年后成为《乌海简史》的根基。

近20年里,吕光明出版了长篇小说、散文随笔、古籍校注、诗词合集、文化散论等20余种著作。他的书房里,书是主角也是陪伴。如今78岁的吕光明,每年仍会买一两千元的书读。

“4年前,我接受撰写《乌海简史》的任务。”吕光明回忆。他给这本书定下的方向很明确:从五千年前的历史里为乌海这座年轻的城市寻根。

在吕光明看来,这个定位至关重要。乌海1976年才正式建市,在大众的认知中,这里不过是一片因煤而兴的工业新城。如果只从建市写起,乌海的历史不过区区50年。但如果把目光投向更远的过去,投向黄河水道与两岸古道,投向长城残垣与古城遗址,这座城市的故事便完全不同了。

“这样写起,就不单单把乌海市定性为一座工业新城,而是挖掘其历史渊源,让它在历史、文化、军事、经济、交通等方面,都焕发出光彩。”吕光明说。

十七万字的“减法学问”

《乌海简史》初稿完成时,有25万字。但最终出版的定稿,只剩下17万字。8万字被删去了。这不是文字游戏的缩减,而是一场与历史的严肃对话。

“最初并不叫‘简史’。”吕光明坦言。但在定稿前,他主动选择了这个名称。原因很简单:乌海地区有些历史时段资料不充分甚至贫乏,尤其在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缺乏大的呈现,也没有出现本土的历史名人。在这样的条件下,妄称“通史”,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将其简略概括为‘简史’,我认为谨慎、保守一些好。”吕光明说,“既不能任意打扮历史,更不能把没有验证的历史疑点写进书中。”

这句话,构成了全书最根本的原则。25万字初稿,在两次论证会上,接受了自治区7位历史学家与乌海市方家的严格论证。每一次论证,都是一次“去伪存真”的淬炼。那些证据不足的篇章、存在疑点的段落,被逐一删除。最终留下的17万字,每一句都经得起追问,都有文献为证。

“宁可篇幅短,也不滥竽充数。”吕光明说。

这种态度,在地方史写作中并不常见。地方史往往背负着为家乡争光的期待,容易在史料不足时诉诸想象与附会。但吕光明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承认“不知道”。

承认“不知道”的勇气

书中有一个细节,或许最能体现这种治史态度。在述及秦代沿黄河设置的多个县城时,吕光明明确写道,“今天的乌海究竟对应当时哪一个县,还不能确定。”

“秦汉时期,蒙恬奉秦始皇命令,在乌海境内修筑长城,并设置地方政权。现今王元地那一片曾经设置过县一级政权。”吕光明说,“虽然有人把那里定为某某县,但证据不足,在没有得到考古发掘确证的情况下,不能贸然肯定,只能存疑。”

在地方史写作中,承认“不知道”,其实需要很大的勇气。这意味着放弃了对完整叙事的追求,意味着在历史叙述中留下空白。但也正是这种勇气,让《乌海简史》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可信度。

吕光明将其概括为:“这是治史的必然态度。”

“节点”而非“中心”的视角

翻阅《乌海简史》的篇章结构,一个独特的视角贯穿始终。有书评将其概括为:“乌海长期不是中心,却一直是节点。”

这个看似简单的概括,实际上构成了全书最核心的叙事逻辑。在吕光明笔下,乌海不是一座孤立的城市,而是黄河水道与沿河古道上一个流动的“十字路口”,一条绵延数千年的水陆通道。

“过去人们在没有更多历史资料出现前,只知道乌海地区在古代是一块干旱草场,一条水陆通道南北有两个渡口。”吕光明说。因为很少出现历史大事件与著名历史人物,乌海在传统的历史叙述中始终处于边缘位置,只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节点”。

但当吕光明把散见于各种历史文献中的点滴记录汇集起来时,一幅不同的图景开始浮现。他的检索范围极广:上至《史记》《汉书》《中国通史》《内蒙古通史》中的零星记载,下至乌海周边五个省区、十几个市县、几十个村镇(苏木)的分散历史资料。当这些碎片被拼接在一起,“发现历史上的乌海地区还是有历史、有故事、有闪光的片段或节点。”吕光明说。

在吕光明的叙述中,乌海所在的黄河水道与沿边陆路,实际上是“五千年以来沿着黄河水道与沿边陆路,一条人口流动的重要地理大通道”。许多重大政治事件、军事事件、经济事件,都发生在这条水陆大通道上。

他列举了一串令人惊讶的历史片段:黄帝率领庞大的族团从昆仑山(根据今年公开的“国家文物局发布青海省尕日塘秦刻石”考古成果,秦代以前认为的昆仑山,竟然是距离三江源不远的巴颜喀拉山)下走出,途经乌海地区,迁徙至燕山旁边的涿鹿一带;蒙恬奉秦始皇之命,在乌海地区修筑长城;张骞奉汉武帝之命凿空西域,从匈奴王庭返回时,曾经途经乌海;成吉思汗曾经在今乌达地区南面与西夏展开克夷门之战;康熙帝为了消灭政敌,率领一百余艘大小船只,在返程途中,沿黄河从宁夏返回北京,也曾有两天时间途经乌海。

这些历史碎片,每一块都让乌海的历史坐标变得清晰一分。它们共同拼出了一幅图景:乌海虽然从未成为区域中心,却始终是历史大潮涌过时的必经之路。它的意义,不在于“成为什么”,而在于“见证了什么、连接了什么”。

面对史料稀缺的艰难抉择

然而,并非每一个历史时段都能找到足够的故事。在《乌海简史》的撰写过程中,吕光明遇到了一个几乎无法逾越的困境:辽、金、元至清初的约五百年间,乌海地区的史料极其稀缺,有些章节甚至只能“以论代史”。

这个困境有着残酷的历史原因。“因为古代各个民族常常在黄河南北与东西两岸发生毁灭性战争,致使宁夏北部至黄河几字弯的顶部,沿着黄河西北岸看去,竟然五百余里‘绝无人迹’。”吕光明说。这是一段惨烈的历史记录。当人口被战争清零,当聚落被彻底摧毁,历史的记录也就随之断裂。

“所以我在写这一段历史时,只能一笔带过或‘以论代史’。”吕光明坦言,“这是很无奈的,任何编造都是对历史不负责。”

这种诚实面对历史空白的姿态,与那些为了追求完整而凭空想象的地方史写作形成了鲜明对照。吕光明的选择是:宁可让历史留下空白,也不让想象填补空白。

从混沌到清晰的思想之旅

从2023年下半年接受市社科联委托撰写《乌海史稿》,到2026年7月下旬《乌海简史》正式出版,前后一共4年时间。对吕光明而言,这4年不仅是写作的过程,更是思想逐步清晰的过程。

“我的思想也从最初的一片混沌变为清晰视角。”他说。在这个过程中,他“读的历史资料很多,存疑的也不少”。但正是通过不断地辨析、筛选、整合,散见在各种历史资料中的乌海历史片段,才得以一步步去芜存菁,一步步整合起来。

这种思想上的清晰化,最终体现在《乌海简史》呈现出的历史纵深中。吕光明用了一个比喻来形容最终的成果:这本书让乌海这片热土有了历史纵深与文化高度,避免了乌海只凭煤炭、建材、化工立市的单一性。

《乌海简史》扮演着一个独特的角色,它的叙事止于1949年9月,而另一部重要社科著作《乌海经济发展与社会变迁》则从1976年建市写起。两本书在时间上形成了一种巧妙的衔接。吕光明认为,这种精神与文化上的衔接很有趣,它让乌海这一片古老的土地既有历史感,又有现代感。

让乌海人拥有自己的历史

如果有人问,吕光明最希望通过《乌海简史》让读者读懂什么、记住什么?答案或许可以浓缩为一句话:乌海人也有自己的历史闪光。

“要让乌海人明白,我们乌海人也有自己的历史发展与转折,发生过重大的政治、军事、经济事件。”吕光明说。这句话的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关切:地方认同与文化自信。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建市时间短,乌海在大众认知中仅仅是“因煤而兴”的工业城市。但在多年的考古发掘以及吕光明等文化学者的文献查证中,乌海的历史与文化底蕴逐渐显露出光芒。虽然比不上周围地区与城市,但乌海的古代文明也有着历史积累,自有存在价值与闪光点。

书中从2.98亿年前的成煤森林写起,到新石器时代聚落,再到秦汉长城、北魏运粮……这种将地质时间、考古发现和历史文献放在一起讲的方式,在地方史中并不多见。吕明光的用意,正是要让读者在时间的纵深中重新认识脚下这片土地:它不只是一块草场,不只是一条通道,不只是一片煤田,而是一片有着比较清晰的历史发展脉络的土地。

他在采访中特别提到了一则有趣的细节:1929年,乌海地区黄河以东部分划归绥远省,至今不足一百年;而在那之前,乌海地区一直是雍州文化圈中的一员,曾归属甘肃、宁夏、陕西。这段反复变更归属的历史,恰恰印证了乌海作为“十字路口”的宿命:不同文化在此交汇、碰撞、融合,而后又被新的力量裹挟而去。

未完的旅程

《乌海简史》的出版,并不是吕光明与乌海历史故事的终点。

“对于乌海古代历史,我仍然在关注新资料的出现。”他说。他的目标,是把《乌海简史》变成乌海通史,给后人留下珍贵文献。这是一个更漫长、也更需要耐心的承诺。

与此同时,他用30年时间写成的《追寻历史文化名人三百家》也已完成,包括1500多张实地拍摄的图片、80多万字,分上中下三册,正在做最后一遍修订,计划在他80岁后出版。对于一个每年仍在买书、集中精力读书的老人来说,写作似乎从来不是一项任务,而是一种生活方式。

“读书写作,我不会停下来。”吕光明说。

“我作为乌海的一分子,因为作出了自己应该做的小小奉献而高兴。”吕光明说,“今后仍会不改初心,为乌海市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流汗出力,添砖加瓦。”

窗外,黄河无言东流。书页之间,一座年轻城市的根脉,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