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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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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文字里的“七夕”

日期: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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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姜瑜

今日七夕。“七夕”二字,总带着一种别样的柔光。南朝梁人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中记载:“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是夕,人家妇女结彩缕,穿七孔针,或以金银鍮石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在漫长的岁月流转中,七夕被赋予了许多名字——乞巧节、女儿节、双星节,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份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古人过七夕,不只是仰望星空中那场一年一度的相会,更是俯身人间,在月光下穿针引线,祈愿心灵手巧、姻缘美满、岁月安宁。一年一度的相会,短暂却永恒;两地相隔的思念,苦涩却绵长。这种恰恰好的距离,恰恰好的期盼,便盛满了中国人骨子里那份含蓄而深沉的情意。

七夕时节,我们不妨翻开书,到文字中去寻一寻那份跨越银河的诗意与人间烟火的温情。

古诗词里的“金风玉露”

古人对于七夕的吟咏,几乎贯穿了整部诗词史。在他们笔下,七夕不只是一个传说,更是一种寄托遥深的心境。李清是我市一所中学的语文教师,她喜欢阅读古诗词,尤其偏爱那些藏在节日背后的细腻情感。

“要说写七夕写得最好的,恐怕绕不开北宋的秦观。那阕《鹊桥仙》几乎成了七夕的代名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李清说,她年少时读这首词,只觉得辞藻华美、意境浪漫。年岁渐长之后重读,才品出其中深藏的豁达与超越。秦观没有沉溺于牛郎织女分离的悲伤,反而在词末宕开一笔,写出“又岂在朝朝暮暮”的千古名句。这份心意,大约就是七夕的另一种滋味——真正的深情,不必时刻相守,只要两心相知,便已胜过世间无数貌合神离的朝夕。李清感叹,这正是东方文化里独有的含蓄与坚贞,相比于直白热烈,更多了一层回味。

如果说秦观写的是爱情的超越性,那么唐代诗人杜牧的《秋夕》,则捕捉了七夕之夜另一种更为普遍的人间情感——闺中寂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李清分享道,杜牧只用四句,便画出一幅清冷的秋夜仕女图。银烛、画屏、轻罗小扇,都是深闺中精致而寂寞的物件;流萤、夜色、星空,则是属于七夕夜晚的自然意象。一个“卧看”,道尽了仰望者心中那份淡淡的欣羡与怅惘。宫中女子的心事,何尝不是人间无数普通人的心事?李清认为,这首诗的好,就在于它不直言思念,却让读者从那“凉如水”的夜色里,自己品出思念的滋味。这也是一种“将满未满”,思念尚未说出口,却早已弥漫了整个秋夜。

“不求朝暮”的东方感情观

这份七夕所承载的独特感情观,并不只封存在古代诗词里。在许多现代学者的笔下,它同样被细细拆解,发出温润而深邃的光泽。喜欢阅读散文与文化随笔的周明远向记者分享了他的阅读体会。

“当代散文家张晓风有一篇很美的文章叫《七夕》,收在她的散文集里。她将七夕这个古老的东方情人节,与西方的情人节做了一番有趣的对比。”周明远说,张晓风在文中写道,西方情人节的玫瑰是火热的、当下的、充满占有欲的;而七夕的鹊桥相会,是含蓄的、跨越时空的、带着悲剧美感的。一个强调“拥有”,一个强调“守望”。周明远谈到,人到中年,他越来越能体会这种“守望”的分量。朝夕相处的激情终会归于平淡,而那份隔着距离的牵挂,却往往在岁月里沉淀得更为清澈。他说,张晓风的文字让他懂得,七夕教给中国人的,不是如何热烈地表白,而是如何深情地等待。这恰好与传统节气里“小得盈满”的哲学遥相呼应——不求时时刻刻的圆满,留一点念想,留一点距离,情意的滋味反而更悠长。

如果说张晓风是从文化对比的角度来审视七夕,那么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的一些论述,则为我们提供了理解“距离产生美”的钥匙。周明远虽然主修的不是美学,却对朱光潜的《谈美》爱不释手。他分享道,朱光潜在书中谈到一个著名的观点:美感的产生,往往需要主体与客体之间保持一种适当的“心理距离”。“你看,牛郎织女的故事,本质上讲的就是‘距离’。一条银河横亘其中,一年只能相见一次。可正是这段不可逾越的距离,成就了这段爱情的永恒与美感。如果他们像人间任何一对寻常夫妻一样,日复一日地厮守,囿于柴米油盐,这个故事还会流传两千年,让无数人为之落泪、为之仰望吗?”周明远认为,将朱光潜的美学理论与七夕传说放在一起读,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它让你明白,距离不是爱情的敌人,反而是爱情的试金石与保鲜剂。这种由距离酿造出的美感,正是七夕赠予我们的一份独特的文化心理财富。

烟火日常里的“乞巧”与“传情”

“如果偏爱一种更年轻、更贴近生活本真的阅读体验,一些细腻书写人间烟火的作品或许正合时宜。七夕本就不只是仰望星空的浪漫,更是俯身人间的‘乞巧’。”陈雨欣说。陈雨欣是一位手作爱好者,每年七夕,她都会带着女儿在家中摆上瓜果,对着月亮穿针引线,体验古老的乞巧习俗。她觉得,这种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的节日仪式感,在一些作家的笔下被保存得格外动人。

“读汪曾祺先生的散文,你总能感受到这种人间烟火气。”陈雨欣说,汪曾祺没有专门写过七夕,但他的文章,比如《故乡的食物》《端午的鸭蛋》等,里面满满的都是对岁时节令、风物人情的深情描摹。他写高邮的咸鸭蛋、写昆明的雨、写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在这些文字里,你能看到最朴素、最真挚的情感表达,往往不是直抒胸臆的“我爱你”,而是“饭已做好,等你回来”。“我觉得,这就是中国式的‘乞巧’——不是向上天祈求虚无缥缈的技艺,而是在一粥一饭、一丝一缕的日常劳作中,将心意缝进去、煮进去、熬进去。织女是天上的织布高手,人间的女子向她‘乞巧’,求的也不是成仙,而是能做出一手好针线,照顾好一家人的冷暖。这份心思,与汪曾祺笔下那种安于日常、乐于家常的生活态度,是相通的。”陈雨欣娓娓道来,在她看来,七夕的浪漫,有一大半是扎根在这样厚实而温暖的生活土壤里的。

如果说汪曾祺写的是传统乡土中国的日常生活,那么一些当代作家笔下,则展现了现代都市里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而含蓄的情感联结。陈雨欣还提到了女作家张怡微的一本小说集《四合如意》。“这本书里有一篇专门以‘七夕’为背景的小说。作者写的不是古代神话,而是当下年轻人的情感状态——有隔阂,有试探,有言不由衷,也有默默的守望。现代的通信工具如此发达,人与人之间早已没有了银河那样物理上的阻隔,但心理上的‘银汉迢迢’却似乎无处不在。”陈雨欣分享着她的读后感,觉得这篇小说最触动她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一个道理:表达爱意的勇气,在今时今日依然是一种需要“乞求”的“巧”。古人乞求的是指尖上的巧,今人或许更需要乞求一种心与心之间坦诚沟通的“巧”。在这个意义上,七夕的“乞巧”传统,在当代文学中获得了新的、更深刻的内涵。

在这个七夕时节,不妨暂且放下手机,于窗下泡一壶清茶,或与爱人共读,或独自品味,翻几页关于深情与等待的好书。银河亘古沉默,却见证了世间最长的告白;鹊桥一年一会,却承载了人间最美的相逢。这种恰如其分的间隔,这种永在心头的惦念,便是七夕这个节日赠予我们的,最温柔、最含蓄、也最坚贞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