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
我出生于黄河西岸的乌海市乌达区。这座依偎在乌兰布和沙漠边缘的工矿小城不大,却装着我许多深深的回忆。
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乌达,没有江南四季常青的温润景致,也没有平川沃土的草木繁盛,常年大风不断,黄沙漫卷,寻常花草树木在这里难以存活,甚至有片区域被叫作“黑风口”,因为那地方地势宽阔,强风常常裹挟沙尘煤灰造成遮天蔽日的景象。
在这样的情况下,唯有像沙枣树这样的树种,能凭韧劲与倔强,扎根在城区街巷、矿区周边和沙漠滩地之中,一年年迎风生长、静默伫立。小时候,我也听过它们一些“别致”的名字,比如“不死树”“七里香”。它是荒漠上最坚实的绿色屏障,也是我们这一代土生土长的乌达人,刻在骨子里、忘不掉的故乡印记。
沙枣树是我国西北典型树种,在新疆、甘肃、宁夏、内蒙古等荒漠、半荒漠地区随处可见。它生性耐旱、耐盐碱、抗风沙,是荒漠造林固沙的主力树种。沙枣树的根系扎得极深、铺得极广,密密麻麻的根须能牢牢攥住贫瘠的沙土,哪怕树干被流沙掩埋大半,依旧能顽强地抽发新根、焕发生机。
年少时,我只觉得这座小城到处都是沙枣树,司空见惯,从未深究缘由。长大后才慢慢懂得,当年父辈在漫天风沙里开荒拓土,之所以大规模栽种沙枣树,正是看中了它不挑土质、不惧风沙、逆势生长的特质。一棵棵沙枣树硬生生挡住了肆虐的黄沙,筑起了绿色防线。更难得的是,沙枣树浑身是宝,在物资匮乏的旧时光里,默默滋养着每一户寻常人家。
我的童年四季,始终被沙枣树的身姿与气息环绕。每年五六月,燥热荒芜的戈壁滩上,大多草木都沉寂枯萎,唯独沙枣树悄然开花。细碎的米黄色小花一簇簇缀满枝头,密密匝匝,远远望去,像繁星散落枝叶间。它的花香清冽醇厚、淡雅绵长,风一吹,能飘出数里地,“七里香”的名号,大约就由此而来。倘若当年的端午节正好能赶上沙枣树的盛花期,家家户户就会折几枝沙枣花枝插在门框上代替艾草。女孩子们最有巧思,她们摘下花朵,塞进自制的小布口袋里戴在身上,就是小小的香囊。
金秋九月,熟透的沙枣挂在枝头,果皮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或金黄、或殷红,煞是诱人。秋风掠过,满树红果便轻轻摇曳。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孩子们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零嘴儿,甜甜的沙枣便是我们最珍贵的美味。一放学,孩子们就结伴跑到沙枣林,要么小心翼翼地爬上树干摘,要么举着长长的竹竿敲,熟透的沙枣便簌簌落在松软的沙土上。孩子们一颗颗捡起,在手心里搓搓就直接塞进嘴里。熟透的沙枣软糯香甜,但吃多了口干舌涩。这是独属于西北孩子、无可替代的童年滋味。
我上小学时,学校曾组织学生捐赠沙枣核。老师告诉我们,收集来的这些种子会统一送往新疆等荒漠地区。那时我们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生态造林,只凭着一腔纯粹的热忱,小心翼翼挑选每一颗饱满完好的沙枣核,洗干净,包在纸里上交,总觉得掌心这些小小的种子,能在远方的荒漠长成绿树,然后驱散一片荒芜。
那时,沙枣不只是孩子们解馋的零食,还是许多人家改善伙食的点缀。我见过有人把干沙枣磨成细粉,掺着面粉蒸馍或煮粥,只为了食物中多一点淡淡的清甜味。
曾经风沙漫天、草木稀疏的家乡乌海,早已褪去了荒芜贫瘠的旧貌。如今,这里的柏油马路四通八达,栋栋楼宇静静伫立,街头花木、绿植成片,成了宜居宜业的塞外新城。
城里移栽的景观树种类繁多、花色缤纷,观赏性远超沙枣树。但在我心里,最眷恋的依然是童年记忆里自由生长的沙枣树,它不只是防风固沙的绿色屏障,也不只是沙甜可口的秋日野果,还是乌海这座城市的岁月年轮,是我们一代人的成长印记,更是我人到中年、阅尽繁华后的精神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