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姜瑜
正值小满时节。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这样写：“小满，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在二十四节气里，小满总显得有些特别。小暑之后有大暑，小雪之后有大雪，小寒之后有大寒，偏偏小满之后，再无“大满”，只以“芒种”相接。古人这样安排，大约暗含了一份深意——满招损，谦受益，凡事不必走到极致。
“小满”二字，说的不只是田间的麦穗，更是一种令人心安的人生状态。麦粒灌浆，将熟未熟；雨水渐丰，将溢未溢。万物都在朝着丰盈的方向走去，却尚未抵达终点。这中间的一小段留白，便盛满了希望。
小满时节，我们不妨翻开书，到文字中去寻一寻那份“小得盈满”的诗意。
诗词里的“将满未满”
古人对于节气物候的感知，远比今日的我们细腻。在他们笔下，小满不只是一个农事节点，更是一种值得玩味的心境。张春娟是我市一所小学的语文教师，她喜欢阅读古诗词，尤其是研读里面蕴含的节气文化。
北宋欧阳修那首简洁明快的五言绝句，便将初夏乡村的生机与恬静写得淋漓尽致：“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张春娟说，走进诗人的世界里，去感受那皎洁的月光把夜空照得透亮，黄莺在翠绿的柳枝间自在啼鸣；最惹人喜爱的，是田垄里迎风摇曳的小麦，正轻轻摆动，仿佛在“笑看”飘落的红花。她最喜欢这个“笑”字，一下子便将麦子写得憨态可掬、生气勃勃。欧阳修身处北宋文坛之巅，却能在一轮明月、一片麦田、几缕柳烟中，捕捉到生活里最朴素的欢喜。这份心意，大约就是“小满”的滋味，不必等到麦熟秋收，便已经拥有青黄相接的美好。
如果说欧阳修捕捉的是乡间的静谧诗意，唐代诗人元稹则以更写实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小满时节的民生画卷。张春娟喜欢读他的《咏廿四气诗·小满四月中》，诗中写道：“小满气全时，如何靡草衰。田家私黍稷，方伯问蚕丝。杏麦修镰钐，錋欔竖棘篱。向来看苦菜，独秀也何为？”农人忙着谈论田里的收成，地方官员前来询问养蚕纺丝的情况。杏子黄了，小麦快要成熟了，大家赶着修理镰刀，用荆棘扎好篱笆。这番忙碌里，有一种踏踏实实的期盼。元稹将“镜头”对准寻常百姓的劳作日常，寥寥数语就描绘出麦收“将至未至”的状态，读来却不觉琐碎，反而透出大地与人之间朴素而深厚的联结。
不求圆满的人生哲学
这份“小满”的智慧，并不只封存在古代诗词里。它在许多现代作者的笔下，同样生发出温润的光泽。喜欢阅读散文的林峰向记者分享了几篇这样的散文。
作家林特特的散文集《人生不求太满，小满即是圆满》，书名本身便是一句通透的箴言。“书中，作者讲述了自身及友人的真实经历：有人将旅行计划安排得过于紧凑，反而失去了原本应有的闲适与快乐；有人因自觉履历不如他人而深陷自我怀疑。在走过不同的人生阶段后，作者体悟到生命是由无数闪光的时刻汇集而成的长河。面对顺境不浮躁，面对逆境不自暴自弃，人终其一生都应该有这种平静、自然的心境。”林峰说，人到中年后心境变了，他也慢慢懂得了作者想表达的凡事追求圆满，往往会困于执念。如今，他更愿意珍惜生活中每一次的“小圆满”。他说，这恰好与古人“小满”的哲学遥相呼应，那就是不求极致、不贪太满，留一点余地，生活的滋味反而更悠长。
“由季羡林、汪曾祺、丰子恺、老舍等名家经典作品荟萃而成的《人生小满胜万全》，也从多角度呈现了大师们的生活智慧。”林峰分享着他在书中看到的文字，他说：“季羡林先生在书中直言‘自古及今，海内外，一个百分之百完满的人生是没有的。所以我说，不完满才是人生。’这话说得直截了当，不绕弯子。”
在这些蕴含着哲思与智慧的散文中，阅读的人更能体悟其中滋味。人生本来就不必完满，正因为不完满，才有了继续生长的理由，也才有了那些不期而遇的“小确幸”。
烟火日常里的“刚刚好”
“如果偏爱一种更年轻、更松弛的阅读体验，姑苏阿焦的《人间小满》或许正合时宜。这本书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将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一一铺陈开来。”卢曼琪说。卢曼琪是一位全职妈妈，她喜欢用阅读来调节养育孩子的琐碎与辛苦，她说，作者并没在这本书里讲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用寻常生活中的点滴，描绘出人生的欢喜和自在。正如书中所呈现的，人生不可能常顺遂，但我们总有小欢喜。这种朴素而真切的态度，就是小满这个节气教会我们的。
梁实秋也有一本散文精选集被命名为《人生小满胜万全》，让读者看见另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卢曼琪说，这本书收录了《雅舍》《麻将》《骂人的艺术》《想我的母亲》等50多篇文章，按“人间烟火解千忧”“心守一事去生活”“人人能有闲暇”“我们应该快乐”分为四辑。她说，她之所以喜欢梁实秋的文字，是因为他的文风一向朴实清新，不事雕琢，写的都是普通人平常日子里的寻常事，比如吃饭的讲究、花钱的纠结、与朋友拌嘴的趣谈等。“读着读着，我常会忍不住会心一笑，原来大师也和我们一样，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琢磨半天。”卢曼琪说，最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引经据典却毫无刻意之感，在柴米油盐中析出人生道理，在字里行间抚慰读者的心神。
在这个小满时节，不妨让我们暂且放下那些“求满”的执念，于窗下泡一杯清茶，翻几页闲书。所有的饱满，都孕育在将满未满之间，这便是小满节气赠予我们的，最温柔、最有智慧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