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姜瑜
夏天以它无可抗拒的炽热，一次次降临大地山川，也一次次见诸文人笔端。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化背景下那些描写夏天的文字，总能在某种时刻与读者达成默契。
在夏的生机中安顿身心
“在古人眼中，夏天不只是季节的流转，更是一种‘生’之精神的集中体现。天地进入最热烈的阶段，草木疯长、蛙蝉齐鸣、风雨急来骤去，这一切既被纳入诗句中，也被纳入一种对天地的理解之中。”在我市某幼儿园从事幼教工作的朱子怡是一位古典文学爱好者，她喜欢在这个季节阅读那些有关夏天的古诗词。
“南宋诗人杨万里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天与叶相接，荷花在烈日下红得不同于任何季节，这是夏天独有的视觉奇观，也是夏天独有的生命盛放。”朱子怡说。杨万里还有一首诗《小池》，则选取的是另一种尺度，“泉眼无声惜细流，树荫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两首诗同样是写夏天，一首写得开阔，一首则收束到一池清水，生命的机趣在最小的细节里显现出来。这种视角的俯仰变化提示着一件事，那就是盎然生机不只在壮阔处，也在一枝一叶、一虫一鱼的微观世界里。
唐代诗人写夏天，又别有一番风味。
朱子怡喜欢高骈的《山亭夏日》，里面有诗句这样描绘：“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这里没有酷暑的焦躁，有的是树荫浓到化不开的沉静、楼台倒影落入水面的清凉、微风如水晶帘般掀起的刹那、满院蔷薇香的绵长余韵。朱子怡说，这首诗的妙处就是：诗人不直言“凉爽”，而凉爽自现；不直言“悠然”，而悠然自生。这种审美取向背后是古人智慧特有的态度，那就是不对抗炎热，而是在炎热中发现大自然早已备好的清凉。
在这些诗词里，人与自然不是对立的，而是在“夏生”的节律中达成和谐。这种和谐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发现，在炎热中找到清凉，在喧嚣中寻得宁静，在微小处察觉生机。
在夏的热烈中追问永恒
“阅读西方文学中的夏日，会发现它们表达的侧重点有所不同。”家住海勃湾区云泉小区的陈静最近在阅读西方文学作品，她与记者分享了一些阅读感悟。
“英国诗人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第十八首是比较有名的一首夏日之诗。”陈静说，“诗人一开篇就问‘我如何能够把你比作夏天？’随即又否定，大意是夏天的风太狂、阳光太酷烈、花期又太短暂，然而诗的后半段陡然一转，‘但你的长夏将永远不会凋落，也不会丢失你这皎洁的芬芳’。”陈静慨叹，作者不仅在这首诗里赞美爱人的美，更通过诗歌的力量表达了人类通过艺术创作超越时间、实现永恒的可能性。
陈静说：“当自然界的夏天一年年凋零，诗中的夏天却能永远活着，这大概就是我喜欢文学和阅读的原因吧。”
法国作家阿贝尔·加缪以另一种方式书写夏天。在他的散文《阿尔及尔的夏天》中，北非灼热的阳光不是背景，而成了生活本身的主角。陈静说：“书中有这样一段描写，‘在阿尔及尔，人们眷恋那些平凡无奇的地方，每条街尾的海水、明媚的艳阳’，作者又写道，这座城市对想要学习、受教育的人来说一无是处，‘它满足于给予，慷慨地给予’，读到这里让人感到一种热烈又蓬勃的力量。”在陈静看来，作者正是在这种荒漠般的热烈中，看到了年轻的生命“用对阳光的贪婪吮吸反抗永恒的黑暗”，这种直面荒诞却依然热烈地活着的姿态，让这位作家在日后的著作中写下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陈静说，这篇散文告诉我们，当夏天被理解为生命能量最极致的形态，人就应从这极致中汲取尊严与力量。
在夏的气息中感悟生活
如果说古典诗词中的夏日书写以意境取胜，那么现当代散文中的夏日则以质朴的生活气息和深刻的生命感悟直击人心。25岁的侯宁宁是我市一家牙科诊所的护士，她喜欢在业余时间阅读散文。
“当代作家冯骥才的散文《苦夏》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作品之一。他写道，在四季之中，‘最壮美和最热烈的不是这长长的夏么’，并将夏比作生命‘承续’的阶段——起始如春，承续似夏，转变若秋，合拢为冬，四季构成天地生命完整的一轮。”侯宁宁说。更打动她的是这样一句话：“夏天是被它自己融化掉的。因为，夏天的最后一刻，总是它酷热的极致。我明白了，它是耗尽自己的一切，才显示出夏的无边的威力。生命的快乐是能量淋漓尽致地挥发。”这不是抱怨苦夏，而是敬仰一种用全部能量去燃烧的生命方式。
侯宁宁喜欢的另一篇散文是汪曾祺的《夏天》，这篇文章用极平淡的文字写出了极动人的日常意趣。“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气很凉爽，草上还挂着露水（蜘蛛网里也挂着露水）。写大字一张，读古文一篇。”侯宁宁喜欢这样唠家常式的描述，她说，作者还去搬了一张大竹床放在天井里，“横七竖八一躺，浑身爽利，暑气全消”。侯宁宁还喜欢最后那句“鸡头米老了，新核桃下来了，夏天就快过去了”，她说这是作者最轻描淡写的叹息，读来却最令人怅然，最寻常的生活，在夏日的尾声里竟如此动人。
夏天总以它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追问每一个走进它深处的人：你如何面对生命最极致的时刻？答案写在每一首诗、每一篇散文之中。
今年夏天，当我们再次面对窗外的烈日、晚风与蝉鸣，不妨翻开这些书，会发现千百年来，人类面对夏天时所产生的那种庄严而热烈的心情从未改变。夏天的意义就在于让我们看到它可以有多热烈。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作家、诗人，在每一个夏天到来时，仍然忍不住拿起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