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章中林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而父亲却还在门口忙着劈柴。
天这么冷,人都病得在打吊瓶了,就不能歇一下吗?都农闲了,有必要这样忙吗?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斧头,就把他往屋里推。
父亲固执地不愿意离开,但是咳嗽却来了,还有清鼻涕。都重感冒了,怎么就不知道多爱惜自己一些呢?我絮叨着,他却毫不在意,说自己只要有事做,就什么病也没有。
“再没有什么,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要知道,你一旦倒下了,不只自己遭罪,我们也要不停地往家跑啊。你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我们啊。”听到我这么说,他才安静地回到了屋里。
烧上一盆热水,加进艾叶同煮,倒进按摩桶里,让他泡脚驱寒。当我的手碰到父亲脚的时候,像被茅草叶划过,毛毛剌剌的,心里不禁一拧——这脚怎么这样硌手?细细端详着他的脚,我的眼睛红了。
这是怎样的一双脚啊!整个脚就是一个畸形,脚趾都被挤压得屈曲在一起,脚弓都快没有了,更不要说脚掌纹了。脚底到处是厚厚的老茧,就像给脚披上了一层铠甲。而即便是这样的硬茧,上面却还密布着纵横交错的裂痕,绽出鲜红的肉来,看得人心底一沉。
这是艰辛的生活刻下的沉重印记啊。都说父亲的双肩撑起这个家,可仔细想想,所有的重担不都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这双脚上吗?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消瘦的脸庞,佝偻的腰身,我流泪了。
过去,我们安宁的生活,可以说,都是父亲一个人扛起来的。母亲常年生病,田间地头的活大多落在父亲的肩上。平时,他都是起五更歇半夜地忙碌,就是到了冬闲,他依然歇不下脚——到山里打柴火,到河里打鱼,到窑厂搬砖坯……只要是能来钱的活儿,无论收入多寡,他一个都不愿意放过。
父亲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而他似乎从来就没有生过病。从有记忆时起,父亲一年365天都在外面忙碌着,除了那一个上午。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白雪漫天的日子。家里没有了柴火,父亲就带着我去山上拉干柴。到处是白茫茫一片,靴子踩上去都没了顶,父亲让我坐在板车上。
在一个长长的陡坡上,意外发生了。坡太陡,还结了冰,人空手走在上面都要小心又小心。尽管父亲努力控制着板车,板车还是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父亲回身想要顶住板车,但是板车却狠狠地撞向了他。
万般无奈之下,父亲选择了放弃——让它冲进河里,自己却迅捷地绕过车把,一把抓住我。惯性太大,我们径直往河里冲去,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就在这一刹那,父亲用他的脚勾到了一棵楝树。
尽管我们脱困了,但是父亲却狠狠地撞在楝树上。衣服撕破了,左脚背也被老虎刺划出了几道醒目的口子,血流了一地。
在我的坚持之下,父亲才在第二天休息了半天。而就是这个半天,他的手还是没有歇,搓着草绳。
记得有一年双抢的时候,他的脚被田里的玻璃碴刺破了,他还照样下田。就是后来化了脓,他还穿着深雨靴,坚持割稻插秧、打把耘草。
那过去的时光如黑白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父亲就是这样执拗地用这双大脚穿越在深山野岭、田间地头,扛着我们度过漫漫的苦难岁月。
在明亮的灯光下,松树皮一样的脚,血红的口子看着让人揪心。我拿出药膏帮他涂抹,细细地、轻轻地,唯恐弄痛了他。一瓶药膏都用完了,可是那纵横交错的裂痕还是历历在目,怎么也抹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