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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乌海日报

藏着童年的红薯窖

日期: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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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故事

于秀霞

街头漫步,被烤红薯的香味吸引,当即买了一块边走边吃。薯汁流在手上黏黏的,让我一下子想到了家乡的红薯,想起了冬天那口储存红薯的地窖。

冬窖也叫地窖或窨子,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在鲁西地区的农村随处可见。它们通常是竖井式的,深度有四五米,整体就像个大肚花瓶。冬天窖内湿度稳定,温度保持在5℃左右。窖子不仅是红薯的窝,更是撑着一家人熬过整个冬天的粮仓,甚至还是家境好不好的象征。谁家的冬窖大,说明谁家的收成好,日子过得殷实。

那时每到秋末,当最后一群大雁飞去南方,田里的红薯就该刨了。一车一车拉回家,再一筐一筐地下到窖里。这时候的地窖最热闹,里面不光藏着红薯,萝卜、土豆和白菜都整整齐齐地码在窖角。

当年日子过得挺紧巴,农家的餐桌上食物很单一,红薯就是家家户户最靠得住的主食,而桌上撑起半边天的红薯,皆来自那口冬窖。

下到窖里去拿红薯,对我来说是最有意思的事儿。每次看到地窖的盖子被揭开,我就知道该下窖捡红薯了。盖子揭开晾上大约三两个小时,散一下地窖里的浊气。随后母亲用绳子拴着我的腰,把我顺进地窖里。我双手紧攥绳子,用脚小心翼翼地踩着窖壁上的一个个凹窝,慢慢往下挪。

母亲站在窖口不住地唠叨:“慢点下,不着急,到底了喊一声。”越往下走里面的光线越暗,当脚尖触到窖底泥土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落到了肚子里,此刻窖口在我的头顶缩成一个光圈。

站在窖底需要适应一下才行。不一会儿,就发现我被红薯包围了。胖乎乎的红薯正挤在一起酣睡,像一群光着身子的娃娃。我蹲下身子,把红薯一个一个放进筐子里,拾满一筐,便扯着嗓门冲着那一线光明喊“满了”。话音刚落,箩筐便晃晃悠悠地升起来,眨眼间就没影了。

等待的时候也不能闲着,挑一块模样俊俏的红薯,在衣襟上蹭去泥巴,放进嘴里“咔嚓咔嚓”一顿大嚼。啃完红薯还有事做,那就是仰着头在窖壁上画画。先画只鸭子,再画个小船,最后画朵红薯花。想起课本上的敦煌飞天,也要画一画。反正没人管,想咋画就咋画。有时候还扯着嗓子唱歌,歌声被闷在地窖里,潮湿又沉重,听起来有点儿陌生,好像身边有另一个我似的。

刚出窖的红薯在大盆里洗干净,放在铁锅里烀。熊熊的灶火调皮地舔着锅底,灶台上的蒸汽像天上落下的云,顺着窗户向外钻。屋子里弥漫着红薯的甜味,我们几个孩子在锅台边转来转去,使劲吸着鼻子闻,馋得直吞口水。母亲总笑我们是一群小馋猫。等红薯熟透,一人捏一块,在手里颠来颠去,顾不得烫嘴,迫不及待咬一口,软糯香甜,把人直接甜迷糊。

这样的日子,从初冬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春天。最后一次下地窖拾红薯,在清明节前后。天气逐渐转暖,该育新一年的红薯苗了,母亲再次把我顺进窖里,拣出所有的红薯,摊在田垄里等着冒芽。到这里,地窖就算是完成一年的差事,可以放心地休眠了,窖口被盖得严严实实,安静地等待新红薯的到来。

如今的鲁西老家,早就见不着地窖了。它们要么被填平,要么荒废了。村里种红薯的人越来越少,红薯从餐桌上的主角成了点缀,啥时候想吃随时都能买到。

我手里的烤红薯吃完了,红薯的香甜残留在唇齿间,心头似乎空落落的。老家的那口地窖,童年的那缕薯香,还有围着锅台盼吃的馋样儿,都成了我心底的记忆。偶尔在梦里,我还会下到窖里,看窖壁上开出的一朵朵小花,飞天女子翻飞的长袂,而红薯们依旧挤成一团酣睡。仿佛我的童年从未离开,一直藏在大地温暖的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