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冯宽
离春节不到一个月,精明的商家早已抓住商机,在店里挂起了火红的春联。看着这些印刷精美的春联,我不由得想起五十多年前,自己歪歪斜斜写春联的往事。
1966年,我上小学四年级,家还在偏僻的农村。村里只有一位姓王的老人会写春联,老人们都尊称他王先生。春节前,找他写春联的人总要排起长队,当时流传着一句俗语:“有钱没钱,贴上对联就能过年”。对农村人来说,贴春联是过年的头等大事——正房、偏房的门窗要贴,牲畜圈、粮仓、油瓶、水缸、水井也要贴,就连门前的树干上,都要贴上“抬头见喜”或“出门见喜”的红纸条。尽管那时生活贫困,家家户户仍会买上十来张大红纸,写上一大卷春联,把家里装点得喜气洋洋。
后来,王爷爷因为各种原因封笔不再写春联,村里过年贴春联就成了难题,爷爷提议让我试试。虽说在学校描红练过几次大楷,但我的铅笔字尚且歪歪斜斜,更别提毛笔字了。
爷爷却不以为然:“歪歪斜斜怕什么?能写出个子丑寅卯就行。我小时候没人会写春联,大家就用小碗底蘸墨在红纸上印黑圆圈,寓意圆圆满满,不也照样过年?”
在爷爷的鼓励下,12岁的我第一次拿起毛笔,但写出来的字毫无横平竖直、点点如桃、撇撇如刀的模样,反倒歪歪斜斜、大小不一 ——即便爷爷提前叠好了五字或七字的格,我还是把笔画多的字写得硕大,笔画少的字写得瘦小,看着十分别扭。
可爷爷却乐开了花,逢人便夸:“我孙儿会写春联了!”每写好一副,他总要让我念一遍。那时的春联内容多是毛主席诗词,比如“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急”“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横批则是我自己编的“春节愉快”“春色满园”“大地回春”等。
我在小炕桌上书写,爷爷在一旁忙前忙后:一会儿裁纸,一会儿叠格,一会儿用八分钱一支的“金不换”墨条在砚窝里磨墨汁。有时,我见哪个字着墨不足想补描,爷爷就急忙制止:“字是黑狗,越描越丑”。
当年父亲是生产队长,生产队订着一份《鄂尔多斯报》,他常把旧报纸带回家,让我练字。就这样断断续续练了一年,到第二年春节,我的毛笔书写技艺已有明显进步,基本能把字写得横平竖直、大小均匀。从那以后,每年腊月,村里写春联的活儿就全交给了我,这一写便是12年。直到1978年,我考上中专离开家乡,后来又在千里之外扎了根,便再也没给乡亲们写过春联。
如今每到腊月,商店里、马路边摆满了各种印刷精美的春联,价格亲民又省时省事,早已取代了当年亲手挥毫的场景。虽添了几分精致,却少了些许墨香里的烟火气与人情味。想来,如今再难寻见当年小炕桌上磨墨裁纸的热闹,也难复刻乡亲们捧着歪扭春联时的欢喜。那种手写春联的温暖回忆,终究成了藏在岁月深处的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