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故事
王国梁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晚上睡觉靠的是火炕取暖。里屋的火炕与外屋的灶台之间有个烟道，烧柴做饭的时候，热量就顺着烟道到了火炕上，可谓一举两得。别的季节把烟道关闭，冬天再打开。有火炕的冬天，一点都不冷。
盘火炕是个技术活：火炕盘得好，非常暖和；盘不好的话，屋子里烟熏火燎，火炕却不暖。别人家一般都是请有经验的师傅来盘火炕，我家盘火炕的时候，母亲是总指挥，父亲负责垒土坯，我和哥哥打下手。奇怪的是，母亲不识字，更不懂火炕取暖的原理，但在她指挥下，我们盘出的火炕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其实一直以来，生活都是最好的老师，母亲最善于总结生活经验。火炕盘好、晾干后，在上面铺上炕席，显得干净利索。
冬天越来越冷，火炕烧起来了。每天吃完晚饭，母亲便把被子铺好。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被窝，对我们说：“被窝里暖和喽！”我和哥哥立即脱掉衣服，钻进被窝。这时候，母亲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她一边做，一边跟我和哥哥聊天。她给我们讲古老的故事，讲父亲走南闯北的不易，讲过年的安排，讲来年开春的打算。我和哥哥在暖暖的被窝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冬夜里寒风呼啸，屋里却非常温暖。温暖的火炕，焐热我们一夜好梦。因为垒火炕的土坯是热的不良导体，所以烧热的火炕温度会久久不降，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火炕还有余温呢。
有时遇上火炕烧得太热，我们就会有“幸福的烦恼”。比如母亲蒸馒头的时候，烧火做饭时间太长，火炕都被烧得发烫了。晚上我们睡觉，被热得一次次醒来。睡在那样的火炕上，口干舌燥，只能不停地起来喝水。折腾半宿，半夜时分火炕的温度才低了一些，我和哥哥才会睡安稳。这样的时候，我们第二天早上一般都会赖床，母亲由着我们睡到自然醒。
冬天，家里只要烧火做饭，晚上就是暖和的。所以我在生命之初，家就给了我一个非常具体的概念，就是有烟火气的屋子才算得上家。柴火烧起来，热量不浪费，暖了火炕，暖了冬天，暖了流年。
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生病了，卧床不起。家里冷锅冷灶，火炕当然也是凉的。常年出门在外务工的父亲，被叫回了家。父亲颇有些大男子主义，以为自己在外挣钱养家，这个家都是他撑起来的。可是母亲病倒后，家里没了烟火气，到处冷冰冰的，家就没了家的样子。父亲叹口气说：“唉，看来这个家都是你妈在支撑啊！”接着，父亲在母亲的指挥下，学着烧火做饭。父亲没经验，把家里弄得到处是浓烟，呛得我和哥哥一个劲儿咳嗽。母亲便耐心地教父亲，他终于得了要领。父亲能为我们做出热腾腾的饭菜了，火炕也被烧得暖融融的。母亲的病很快好起来，家又有家的样子了。
几年以后，屋子里垒起了烧煤的火炉，我家也就不再烧火炕了。多年过去，如今火炕已经彻底退出了人们的生活。火炕消失在岁月深处，却把家的属性深深植根在我的心里。家是什么？家是火炕的温暖，家是烟火可亲，家是家人互相体谅和关爱，家是爱的表达和凝聚……人生在世，有家有温暖，便是最大的幸福。